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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并不是善和恶的战场(第99天)



说起日本,总觉得他们与我们很像,又不像。



在日本的日子里,最大的感受就是混在人堆里,如果不讲话,很难分出谁是日本人,谁是中国人。



记得1986年第一次来日本,那时候国人不富裕,寒酸的劲儿可以分辨一二。可现在,国人的穿着打扮都上了档次,与日本人站在一起,实在是不输气质。



可总是觉得差了那么点劲儿,说不上。



百日散记中讨论日本人的性格不少了,本尼迪克特的《菊与刀》给了我最大的启发,今儿阅读到日本人的善恶观,尽管之前会有些体会,但这一次还是觉得震惊不少,孤陋寡闻了。



日本人从根本上否定西方哲学中肉体和精神这两种力量在人类生活中互争上风的观点。



在日本哲学中,肉体并不是罪恶的,而享受肉体的快感也并非罪行。精神和身体并非宇宙中相互对立的两股力量。



日本人从这种信念中得出了一个逻辑结论:世界并不是善和恶的战场。



乔治·桑塞姆爵士写道:纵观日本人的历史,他们相信人类有两个灵魂。这两个灵魂并非是不断在斗争的,而是温柔的灵魂和粗暴的灵魂。



在每个人和每个国家的生活中,都有一些场合需要温和的灵魂,一些场合需要粗暴的灵魂。这两个灵魂并非一个注定要下地狱,一个注定要上天堂。他们在不同的场合中都是必须存在且有益的。



甚至日本人的神灵也明显善恶并存。



最受欢迎的神祇是素戋呜尊,他是天照大神的弟弟,也被称为迅猛的男性威严



他对自己的姐姐天照大神做了可耻的事,若放在西方神话中,定会被视作恶魔。



天照大神因怀疑他来找自己的动机,试图把他赶出自己的房间。他便开始恶意撒野,在大神和同伴举行尝新仪式的餐厅内抛洒粪便。他破坏分割稻田的田埂,这是很严重的罪行。



但他犯下的最可怕的罪行——也是西方人觉得最难以理解的——是,他竟然在天照大神的卧室顶上挖了一个洞,并把一头被他用落后的剥皮术剥去毛皮的双色花斑马扔进姐姐的卧室。因为这些坏事,素戋呜尊受到了众神严厉的惩罚,被逐出天宫,流放到了黑暗之地



但他仍是日本众神中最为人所喜爱的一个,并受到了与其相应的敬拜。


图源:维基百科


此类神的角色在世界各地的神话中都很常见,但是他们通常被排斥在更高的伦理宗教之外,因为善恶斗争的宇宙哲学让人们觉得,超自然神灵被划分成非黑即白两种派别更合适。



日本人的态度很明确,他们从不觉得与邪恶斗争是一种美德。正如同他们的哲学家和宗教老师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强调的,这样善恶对立的道德准则并不适用于日本。



他们常常十分高调地表明,这恰恰证明了日本民族的道德优越性。而中国人的道德准则必须把,也就是正义与慈爱的行为,提高到一个绝对标准的地位;通过对照这个标准,所有人和所有的行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不足之处。



这样的道德准则对中国人来说是好事,因为中国人低劣的人性需要这种方式的人为约束。”18世纪的神道家本居宣长如是说。




读到这里,我实在有些气愤,这个本居宣长也太狂妄了,他的这种说法明显的就是一种意淫,如同那些拥有自大狂心理的人一样。人性本身的恶与他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包括是西方人无关,这是人性天生的一种特性。



如果以日本人的人种要优于中国人包括西方人而放纵恶的泛滥,这是一种对人性的无视和愚蠢,并非仅仅对于中国人而言。



日本人对于人性两面的包容,有一定道理,但由此说日本人的人种优越纯属胡扯。



不过,这种胡扯在日本社会竟然会一度成为一种主流,也许正因为此,才让他们以为大和民族终会征服亚洲、征服世界。



本居宣长(1730-1801)何许人也?江户时代人,被称为日本国集大成者。他将日本古代史书《古事记》中的创世神话奉为经典,崇尚“皇国之古道”,追求以“神道”为代表的原始的日本文化精神。他极力反对儒家思想,提倡清除中华文化对日本文化的影响,反对按照儒家、佛家观念以劝善惩恶对文学作品进行诠释。



看来,这个本居宣长算是日本军国主义启蒙的鼻祖,“皇国”的意思就是“帝国”。



邪恶并非人类灵魂所固有的。《圣经》诗篇里说:我是在罪孽里生的,在我母亲怀胎的时候就有了罪。



但日本人没有这种神学观念,他们也没有关于人类堕落的说教。



在美国人听来,这样的教义似乎会导致一种纵欲享乐的哲学。但是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日本人把生命中最重要的任务定义为履行义务。他们完全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即回报恩情意味着要牺牲个人的欲望和享受。



对他们来说,把追求快乐当作严肃的生活目标的想法是令人吃惊且不道德的。快乐是一种放松,条件允许时人们可以沉醉其中,但如果把它抬高为评判国家和家庭的标准则是难以想象的。



他们经常需要为了履行义务而放弃某些享受,尽管他们不觉得这些享受是邪恶的。这需要坚定的意志,而这样坚定的意志正是日本人最欣赏的美德。



与日本的这种想法保持一致的是日本的小说、戏剧中很少出现快乐圆满的结局



美国的普通观众渴望看到解决方案。他们想要相信,主人公从此以后幸福快乐地生活。他们想要看到善人有善报。如果他们必须在戏剧的结尾时失望难过,那也是因为主人公的性格有缺陷,或因为他成了不良社会秩序的牺牲品。但他们最乐意看到的,还是主人公拥有一个一切圆满美好的结局。



当普通的日本观众看到无情的命运令主人公最终走向悲剧,或令可爱的女主人公被杀害时,他们已经坐在剧院里哭成了泪人。这样的情节是晚上娱乐的高潮部分。



人们去剧院正是为了看这一幕。甚至他们的近代电影也是建立在男女主人公经历苦难的主题上的。他们坠入爱河,却不得不放弃自己的爱人;他们幸福地结婚,其中一方却为了履行义务自杀;为了拯救丈夫,激励他磨砺自己的演艺天赋、拥有新生活,妻子在丈夫成功的前夕隐身于都市人海;当丈夫功成名就之时,妻子却毫无怨言地在贫穷中死去。日本人不需要快乐圆满的结局,对自我牺牲的男女主人公的怜悯和共鸣便能令他们满足。



读到这里,我似乎明白了那些但凡有名的日本作家写出来的作品常常是悲剧,而且看起来忧郁、阴暗、恐怖和挑战常理,甚至充满了血腥。



日本人近代的战争电影也继承了相同的传统。看过这些电影的美国人经常说,这些电影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的反战政治宣传。这是典型的美国式反应,因为这些电影完全是在描述战争带来的牺牲和痛苦。



它们不会着墨于阅兵、军乐队,也不会夸耀舰队演习或大型枪械。无论这些电影描述的是日俄战争,还是中国事变,它们坚持刻画的都是:单调枯燥的泥泞行军、凄惨艰苦的近身厮杀、难分胜负的一次次战役。他们的电影银幕上没有胜利的画面,甚至没有自杀性的冲锋。



因而在日本,这些电影其实是军国主义者的政治宣传,他们知道,这些是不会在日本观众中激起反战情绪的,反而会激发日本人继续战斗的勇气。



反复斟酌本尼迪克特对于日本人骨子里的善恶观分析,似乎懂得一些为什么日本是一个悲情底色文化的国度,也似乎懂得为什么樱花是日本文化的图腾,因为樱花最美的时候,也就是它将要凋谢的时候。“宁愿短暂,只要灿烂”是日本人将武士比作樱花所取的原意。


图源:网络


黑格尔称悲剧是“艺术的桂冠”。别林斯基把悲剧称作“高级的戏剧”。朱光潜认为:“如果美学理论忽略了历来正当地受到尊重的悲剧这种艺术形式,就够不上称为美学。” 鲁迅说:“悲剧是把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



看来这日本人骨子里的善恶不分和悲情性格倒是成就了他们,让他们天生的把悲剧作为励志的一味良药,茶道和花道的品味来源于此,“侘寂”美学也是在日本得以发扬光大。



尽管如此,我依然不喜,不喜的不是朴素、简约和节制,而是这背后日本人的善恶不分。



我以为,人性之恶,是人性中的一种天然存在,无论你信还是不信。日本人的拧巴心理以及他们时常会做出的矛盾行为,从中可以窥见一斑。



不少人认为日本人会因为《和平宪法》的存在而不会发动或者参与战争,但我觉得从日本人的善恶观来看,这样的想法未免有些乐观。



日本人在从一种行为转向另一种行为的过程中可以不付出任何心理上的代价,这在西方人以及我们的观念中是不存在这种可能性的。但是在日本人的生活中,这种矛盾是深植于他们的生活观念中。



本尼迪克特说:并不是说日本人意识不到任何恶意行为,而是说他们不把人类生活看作是一个善恶力量对决的舞台。他们把人类的存在看成是一出戏剧表演。



本尼迪克特的文字写成于1944年,二战后的日本最大的变化是西化,其最大的收获是“现代文明”和“普世价值”,希望这一观念已经深植于他们的脑海,至少在战争的取舍中可以覆盖住他们原本的善恶观,成为世界的和平力量,而非邪恶力量。



不过,如果美国人告诉他——对手就是“邪恶”力量呢?



——张家卫东京百日散记(2023.12.12,第99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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