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在肯尼亚扎根了吗？
从内罗毕国际机场（JKIA）出来，车子刚行驶不久，就看了到一条高架快速路——内罗毕快速路（Nairobi Expressway）。
接机的当地人司机格里高利兴奋地对我说“这是中国人修的！”
是的，这条路是中国路桥（CRBC）2020年9月开始修，全长约27.1公里，2022年5月竣工通车，并由中国路桥负责收费运营，说是挺赚钱的。
山东高速路桥在肯尼亚有公司、有项目，与我有渊源，公司负责人海荣接我去了公司一趟，恰逢上级市政公司的袁副总一行四人也刚到，一起吃了公司的食堂餐，聊了好多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话题。
询问肯尼亚到底有多少中国人？一般人总是会含糊，关于5万人的说法，我去查了下，没有任何官方数据的支撑。
肯尼亚在2019年的时候做过一次人口普查，说是有大概1万名中国移民。
这与观感有些反差，因为在内罗毕转转，会时常发现中国人的面孔，而有的工地上更是会干脆标着中文字样。去了中华街，虽然不大，但中文字号也是毫不掩饰透着中文的骄傲。
进一步交流下发现，用“移民”这个词来形容肯尼亚有多少中国人，可能犯了一个方向性的错误，因为至少是改革开放后的中国人不会到这里移民，不会拿这里的身份，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来赚钱的。
私营性质的大小华人老板们，可能已经在肯尼亚经营了十几年，可拿的仍然是中国护照，孩子则送回中国或者送到其他国家读书，个人的财富也不会都放在肯尼亚，而是投资回中国，或者迪拜等其他地方。
在肯尼亚的中国人口，主要还是拿到肯尼亚建筑以及工程项目的中国公司派到这里的员工，他们拿的身份是Class D工作许可或者短期工作人员的Special Pass等，而家属取得的是Dependant Pass。
这样就好理解了，长期或中长期生活在肯尼亚的中国人，大约在1—2万人。如果把短期项目人员以及流动商人等都算进去，说是2—5万人的估计，也行。
但无论如何，中国人在肯尼亚的人口（约5330人）占比不会超过千分之一，属于绝对少数民族。
我也突然想明白，在肯尼亚，或许在绝大多数的非洲国家，大部分生活在这里的华人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永久移民，更准确地说，他们是跨国流动人口，不是真的想定居在这里，只是想来“淘金”。
去翻了翻肯尼亚的华人历史，除了说与600年前郑和下西洋到达东非海岸附近的沉船事故有关之外，别的还真是没啥历史，无非是当年的公派滞留人员或者零星商人的故事，所以说，肯尼亚今天形成的华人社区可不是殖民时代形成的老侨社会，这与世界上的其他大洲很不一样。
看来，在这里喊中国人社区，而不叫华人社区，实在是有道理。
其实，稍微有些年纪的人，都会知道中国的变化起始，早是1978年的三中全会，晚是1992年的小平南巡，而现代中国人的移民潮正是从1990年代后期—2000年代开始的。
因为，这个时候的中国人最信奉的真理就是“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挣钱是硬道理”。
换句话说，不是中国人突然发现了肯尼亚，而是1990年代以后，中国人第一次有条件、有动力、也有通道大规模来到这里。当然，还有很多有条件、有动力、也有通道的人去了世界上其他地方……
老家在农村又不甘心死守土地或者捕鱼的弄潮儿们，要不是奔赴中国的大小城市打工，要不就是奔赴海外的穷国家来“淘金”，比如广西上林的淘金人，据说，整个非洲，只要有金矿，就有上林人。
中国人大规模来到肯尼亚的第二个阶段大概是2005—2012，当时的中非经贸迅速扩张，众多的中国工程公司、电信公司和贸易企业不断进入。
当然，真正的高峰期则是发生在2013年至今的十余年，主要的动因就是中国“一带一路”的政策导向以及肯尼亚需要的大型基础设施建设。
目前，在肯尼亚的中国形象，可以数得上名字的有中国路桥（CRBC）、山东高速、中国武夷、中航国际等，而从内罗毕往东南约60公里的“非洲硅谷”（Konza Technopoli），正是华为在2017年的时候布的局。
内罗毕至今唯一的机场到市内的快速路是中国路桥修的，从蒙巴萨到内罗毕的SGR铁路是中国路桥修的，卡萨拉尼国家体育中心是中国武夷建的，斯瓦克大坝与北水南调工程是葛洲坝集团修的，被称为第一高楼的全球贸易中心（GTC）也是中国人建的。
从肯尼亚港口城市蒙巴萨到内罗毕的SGR，仅这一条铁路就形成了一个规模相当大的“中国工程师—管理人员—供应商—餐饮—物流—贸易”的2000人左右的生态圈。
所以，今天的肯尼亚华人，绝大多数人不是祖父辈移民肯尼亚，而是本人就是第一代来肯尼亚的人，是中国人。
今天我们看到的中国社区基本上就是过去二三十年才形成的，这一点与肯尼亚的印度裔群体完全不同。
所以，华人在肯尼亚从没有人参与过议员选举，而印度人不仅在肯尼亚，即使在东非也是有了一百多年甚至更久的社会根基，他们不仅有相当数量的议员和政府官员，印度裔肯尼亚人甚至被统计进入肯尼亚人口的当地人数据，被官方正式承认为肯尼亚的第44个法定本土民族（tribe）。
由此看来，中国人在肯尼亚不是一个“大移民国家”的存在，而是一个“大经济的存在”。
印度人大量来到肯尼亚源于1896—1901年英国殖民政府修建的的乌干达铁路，他们从同样英属的印度招募来大约3.2万名印度劳工来修铁路，铁路修好了，人就留下了，当下的印度裔人口有8万人。
一波说，当地印巴人的影响力高，日本的进口车都是他们做的。可已经在肯尼亚深耕20年的亚军说，中国车过去在肯尼亚是“零”，现在却占到了10%，虽然仍远不及日本车，可这就是开始，是中国人的机会。
于是我问：印度人花了一百多年，从“外来修铁路的人”变成了肯尼亚的第44个部族，那么今天为修铁路、修公路、造房子、做生意而来的中国人，最终是不是也会成为肯尼亚人，还是永远只是来非洲赚钱的中国人？
85后的一波是重庆中基负责肯尼亚业务的负责人，他说，当下的肯尼亚很有发展潜力，而国内太卷了，他在想着把夫人孩子以及家都搬到这里，Polaris旅行社的老板Shadow说她当年是从央企项目结束后留下的，现在拿的就是永居。
那天去百兽宴餐馆晚餐，这家餐馆位于内罗毕的市郊，一路上的两旁布满了大量的土屋以及铁皮屋，以及各式各样的摆摊叫卖，最有趣的是把衣物挂在路边隔离栏上的流动摊贩，第一次见到。
一波跟我说，曾经有中国人也来如此摆摊，结果被当地人抗议到政府，政府后来决定小摊小贩包括超市啥的小生意，一律不许外国人来做，因为中国人只要一上手，当地人可就真的没生意可做了。
车子路过一个挺大的商业中心，叫中国广场（China Square）。一波跟我说，这地儿刚开业的时候，生意好的一塌糊涂，东西多而且巨便宜，结果被当地商贩举报，害得商场不得不停业整顿，所以说，华人在这里的生意也不都是一帆风顺。
于是就想起了阿根廷的超市，1.5万家的超市里面，华人老板竟然占了1万家，中国人实实在在的是太会做生意了。
问起中国广场的后来，剧情也挺有意思，当地的普通消费者们不干了，上万人在网上抗议政府的停业令，认为中国广场卖的商品质量好、价格便宜，正符合民意，政府不该为了保护少数暴利垄断商贩而损害普通老百姓的利益，结果停业一周的中国广场很快就又开业了，而且后来在多地连锁开店，成了肯尼亚的“流量之王”。
其实，中国人是否会像印度人一样留在肯尼亚，成为肯尼亚人，首先是文化、肤色上的异同，其次是制度、安全以及是否有足够吸引人的发展机会等等，非洲国家的特殊性，至少对于中国人来说，还是具有其独特的挑战，再说中国人在肯尼亚的发展毕竟只有短短的二三十年的时间。
就我的理解而言，央国企以及大型民营企业因为承建项目而派来的员工，绝大多数会随着项目完成而选择回国，但一个在肯尼亚开了十年工厂、建立了几百家经销商、雇用了几百名当地员工的中国人老板，恐怕就不会离开了，甚至会让下一代继续在这里经营，于是他与这个国家的关系就完全不同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国有企业改变更多的是肯尼亚的骨架和神经，而正在落地生根的中国民营企业，则开始进入肯尼亚经济的毛细血管，而且随着越来越多的寻找出海发展机会的大小老板的到来，中国人在肯尼亚乃至非洲的生态必然会发生转折性的变化。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中国人在肯尼亚，在非洲，会改变“跨国流动人口”的形象，真的想定居在这里，而不只是想来“淘金”。
孙会长是美国人，是美中企业家商会的会长，四年前因为来看动物大迁徙而爱上了肯尼亚，觉得肯尼亚充满了发展机会，于是他帮助出口产品到美国的中国企业到肯尼亚建厂，帮助肯尼亚政府到中国招商，帮助肯尼亚当地人企业家与中国企业家更有效的合作，也帮助中国政府到海外招商。
我跟孙会长说，还可以帮助出口产品到美国的中国企业到阿根廷建厂，也可以把肯尼亚中国工厂的产品卖到阿根廷去，把卖到阿根廷的中国产品也卖到肯尼亚来。
当地人对华人比较友好，我待的时间不长，但凡是遇到的，不管是街头的咖啡小铺，还是酒店、餐馆、商店的服务员，都说喜欢中国，向往可以去到中国。
我问想去加拿大和美国吗？他们说最想去的是中国！
张家卫非洲百日散记(2026.8.18.第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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