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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陛下放心(第35天)



明治维新后的第一个天皇是一个重要且庄严的人。漫长的在位期使得他很容易在臣民心目中符号化。天皇在公众面前的偶尔亮相均伴随着极为隆重的朝拜仪式。


当聚集的人群在他身前跪拜时,四下一片寂静,没人敢抬起眼睛直视。一楼以上的窗户都被关闭了,因为没有人可以从高处俯视天皇。天皇和他的高级幕僚的接触也同样是遵从等级的。


明治天皇

他并不召见行政官员。只有一些有格外特权的“阁下”才能“觐见”他。他不对有争议的政治问题颁布诏书;通常诏书的内容都是关于伦理、节俭,或者宣告争端已被解决,用于安抚民心。


当他病重卧床时,几乎整个日本都成了寺庙,所有崇拜他的民众都在为他虔诚祈祷。


通过所有这些方式,天皇成了一个超脱一切政治纷争的符号。就好像人们对星条旗的忠诚高于且超越所有的党派政治一样,天皇也是“不容违背”的。


我们每次升旗、降旗时都会有一个仪式,而我们曾以为这种仪式不适用于个人。但是,日本的至高象征就是一个人,并且日本人最大限度地仰仗这一点。


他们可以去爱戴他,而他也会有所回应。日本人会因为天皇“关心他们”而感动得欣喜若狂;他们会献上自己的生命,来“使他放心”。


在一个像日本这样完全基于人际关系的文化中,天皇是忠诚的符号,其意义远超国旗。如果老师在上课时说一个人的最高职责是爱国,这个老师会被认为不合格;因为最高职责应当描述为:对天皇本人的报恩。


“忠”提供了一个天皇和臣民关系的双重体系。臣民可以越过任何中间人,直接对天皇效忠;他可以用自己的行动“使陛下放心”。但是,天皇对臣民的命令则需要通过他们之间所有的中间人来层层转达。“这是天皇御旨。”这句话会立刻激发人们对天皇的“忠”,可能比其他现代政权具有更强大的约束力。


日本皇宫

罗里曾描述过一次和平时期的军事演习。


一个军官带队出发时下令,没有他的许可,谁都不许从水壶里喝水。


日本军队训练时经常要在艰苦的环境中连续行军五六十英里不休息。


那一天因为口渴和筋疲力尽,二十个士兵晕倒,五个一命呜呼。


事后查看他们的水壶,竟然都还是满的,这一切只因为“那个军官下达过命令。这是天皇御旨”。


在民政方面,“忠”几乎对从丧葬到税收的一切事务都有约束力。税吏、警察、地方征兵官员都是臣民表达忠心的中介。


日本人的观点是,遵纪守法便是他们对最大的债务——皇恩的回报。这与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形成强烈的对比。


对美国人而言,全国上下都很讨厌各种新法条——从街头红绿灯到所得税——并认为它们是在干涉个人自由。联邦法规遭受了双倍的怀疑,因为它干涉了每个州制定自己法律的自由。


许多公民都觉得华盛顿官僚机构是把这些法规强加在他们的身上,简直无论多么激烈的谴责都不足以平息怒火。


也正因如此,日本人觉得美国人是一个目无法纪的民族;美国人则觉得,日本人是一个只懂顺从、缺乏民主观念的民族。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这两个国家公民的自尊关联着不同的态度。


在美国,一个人的自尊取决于他能否掌控自己的事务;在日本,自尊则取决于他能否回报他所认可的施恩者。但这两种态度各有难处:美国人的难处在于,尽管某些法规对整个国家有益,却很难让民众接受;日本人的难处则在于,需要一生都活在恩情的阴影之中,很痛苦。


当日本天皇在1945年8月14日宣布投降时,整个世界都看到了“忠”所展现的难以置信的威力。


许多和日本有过接触或对它有所了解的西方人都曾经说过,日本人是不可能投降的。他们坚持认为,若幻想让遍布亚洲和太平洋岛屿的日本军队和平地放下武器,那就太幼稚了。


许多日本的武装部队还没有在当地打过败仗,并且他们依然相信自己是在为正义而战。日本本岛上也都是誓死抵抗者。


盟军的占领军——它的先锋部队规模比较小——如果前进至军舰炮弹的射程之外,则可能会面临被屠杀的风险。


在这场战争中,日本人毫无顾忌,不惜一切代价。他们就是一个好战的民族。


但是,以上这些美国分析家们没有考虑到“忠”。天皇一开口,战争就停止了。


在天皇的声音出现在广播之前,一些激烈的反对者在皇宫周围拉起了警戒线,企图阻止停战诏书的宣布。但是,一旦停战诏书从天皇口中读出来,所有人都立刻服从了。无论是在满洲或爪哇的前线指挥官们,还是身在日本的东条英机们,无一反对。


美国人的军队在机场降落后,遇到了有礼貌的迎接。一个外国记者写道,他们早上降落时手上还紧紧握着手枪,到了中午时已经把枪收了起来,到了傍晚他们开始逛街买小工艺品了。


此刻,日本人通过遵守和平的方式,来“使陛下放心”;而一周以前,他们还在发誓要顽抗到底,哪怕只剩一根竹竿,也要击退夷狄,“使陛下放心”。


对于这个现象也没什么可奇怪的,除非某些西方人不能理解,影响人行为的情感本身是各式各样的。


有些西方评论家宣称,除了对日本民族斩草除根外,没有其他办法。有些则说,日本只有自由主义者当权且推翻现有政府,才能拯救自己。


以上说法如果是针对一个全面投入、全民支持战争的西方国家,是说得通的。但是,他们错了。


他们错在把极为西方式的行动方针强加给日本。甚至在和平占领日本的几个月后,有些西方评价家依然在预言:一切都失败了,因为日本没有发生西方式的革命,或因为“日本人不知道他们已经被打败了”。


这是基于西方是非标准的优秀西方社会哲学。但日本不属于西方世界。它没有采用西方国家的最后一招——革命。它也没有搞阴谋破坏来对抗美国的占领军。它使用了自己的力量,即在战斗力完全瓦解前,有能力要求所有人通过无条件投降这一代价,来对天皇效忠。


在日本人看来,虽然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他们也得到了最为看重的东西——现在他们终于可以说,这是天皇下达的命令,即使它是投降的命令。尽管战败了,最高的准则依然是“忠”。



本尼迪克特的研究和观察印证了王前教授的观点,日本确实是一个君主立宪国家。明治之后的政治家们成功地把他们的天皇塑造成神一样的存在,又以天皇的名义发动了战争,当穷途末路的时候又以天皇的名义无条件投降,而罪责则由那些被称为阁下的东条英机们承担……


美国人听懂了本尼迪克特的研究和观察,战后的日本依然是君主立宪体制,只是【宪法】不是由那些阁下们定的,而是麦克阿瑟将军帮助他们定的,竟然一直使用到了现在。


当我问及如果台海发生战争,日本是否会因为【宪法】中的第九条“日本永远放弃发动战争的权利并禁止保有军队”的有关规定而不会参战,因为无法获得国会对修宪的支持。


王前教授表示:日本事实上已经在修宪,只是没有那么大张旗鼓罢了。而如果台海发生战争,只要美国人参战,则日本人一定会跟上。东京都边上的横田机场,虽说名义上是美日共同管理,实际上就是美军在控制,美军的飞机起飞降落不需要经过日本政府的同意,拜登来日本乘坐的空军一号,降落的机场在横田,而不是什么羽田机场或者成田机场。



现任的德仁天皇是2019年即位的,他的父亲明仁天皇因为禅让而被称为上皇,就是我们常常喜欢说的太上皇。


天皇德仁和皇后雅子在东京皇宫的宝座上。(图源:纽约时报)


希望德仁天皇的任上不要再发生战争,让世界和平的时间再久一些,日本投降的时间至今才过去了七十八年。


【今天是《为什么日本不能没有天皇》(二),续完】

——张家卫东京百日散记(2023.10.9,第3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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