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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资本主义的终结

8月29日
讀畢需時 7 分鐘

20年前,在北京买过一本书,书名叫《全球资本主义的终结:新的历史蓝图》,作者是德国裔墨西哥学者海因茨·迪特里希(Heinz Dieterich,他今年83岁了,还活着。



为什么又翻出来这本书呢?


7月4日,是美国建国二百五十周年,纽约市长佐曼达尼发表了一段颇具象征意义的演讲。他说,美国的财富是由那些双手布满老茧、沾满泥土的劳动者创造的,但这些财富如今却集中到了极少数养尊处优者 “柔软的手中”。



稍微熟悉一点马克思的人都会知道,这段话的来源是马克思关于社会主义的论述,即“劳动创造财富,资本占有财富;经济不平等不是偶然失灵,而是资本主义制度运行的必然结果。”


记得2020年结束加拿大【庚子年百日行走】之后的跨年演讲中,我曾结合美国的桑德斯民主社会主义再次崛起以及百年前加拿大民主社会主义运动的兴衰,提出了“全世界正在左转”的时事观察。2020年的标志性大事,就是川普输掉了选举,拜登登上美国总统大位。



2024年,川普再次赢得大选,成为第47任美国总统。



川普领导的共和党政府在强力右转的同时, “社会主义” 这个曾经在美国政治中近乎禁忌的词,却再一次出现在纽约、华盛顿和西雅图等城市的选举中,而且风头正劲,由此我就在想“民主社会主义是否正在美国、加拿大或者其他国家卷土重来?”


要回答这个问题,当然不能只看几个左翼候选人的胜选,也不能把一切政府干预都称作社会主义。于是,就想起了海因茨写的这篇《全球资本主义的终结——新的历史蓝图》,特别是他写的这个题目“全球资本主义的终结——新的历史蓝图” (The End of Global Capitalism: The New Historical Project)。


对,海因茨写的这篇文章仅仅是本书中的一篇,这本书还有其他四篇文字,编译者使用了海因茨文章的题目作为书名罢了。


海因茨是1999年写的这篇文字,有6万多字,他试图为苏联解体后的社会主义重新设计一条道路。他既否定传统资本主义,也不接受苏联式社会主义,主张建立一个拥有真正参与式民主和非资本主义经济的社会。在他的理想中,未来社会应当既没有资本主义和市场,也没有作为镇压工具的国家,更没有彼此冷漠、相互异化的社会。



海因茨把他的理想道路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提高多数人的政治觉悟,改变社会力量对比,把资本主义制度及其统治阶层从决定社会发展方向的位置上赶下来;第二阶段是资本主义旧成分与后资本主义新成分长期共存;第三阶段则是资本主义经济及其社会关系被彻底消灭。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衡量,美国显然尚未进入到第二阶段,但确实又重新进入到第一阶段的政治动员期,因为这一阶段对于美国人来说并不陌生。


桑德斯是这一变化的关键人物,我曾在2020年的百日行走中重点关注过他。



他自称民主社会主义者,他的政策理念是全民医保、免费或低成本大学、强化工会、提高最低工资、向富人增税和加强金融监管,虽然他并没有提出取消市场或全面废除私人企业,但却成功地把“阶级”“寡头”“亿万富翁统治”和“经济权利”等词汇重新带回到美国主流社会的语境。桑德斯所完成的,不是社会主义制度革命,而是社会主义语言的合法化。


在桑德斯之后,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协会((Democratic Socialists of America,简称DSA)进一步明确提出,资本主义是由资产阶级通过利润剥削多数人的制度,应当由民主社会主义取代。DSA强调自己的目标要超越传统社会民主主义,让劳动者不仅能够选举政府,也能够民主控制工作场所和经济。DSA目前已拥有超过十万名会员和遍布全美的地方组织。



佐曼达尼们在纽约、华盛顿、西雅图等城市的兴起,正是海因茨所说的第一阶段的典型现象。他们首先改变的不是体制,而是人们解释现实的语言,比如高房租不再只是供求失衡,而是房地产资本的权力。低工资不再只是个人竞争力的不足,而是劳资力量太多悬殊。亿万富翁不再只是成功企业家,而被描述为能够左右政治与公共政策的“寡头”。


当下卡尼领导的加拿大自由党政府,则是越来越呈现出强烈的国家干预主义色彩。政府直接下场建立【建造加拿大房屋】机构,试图通过公共土地、公共融资和政策工具推动住房建设。又设立了重大项目办公室,试图通过政府手段,推动矿山、港口、能源、道路和北方基础设施建设。


如果对照海因茨的道路三段论,至少从表面上看,加拿大正在接近海因茨所说的第二阶段:国家重新进入住房、能源、产业和资本配置,市场不再是唯一决定发展方向的力量。


当然,卡尼并没有声称自己是民主社会主义者,他在加拿大《2025联邦预算案》(Budget 2025: Canada Strong,即《强大的加拿大》中辩称自由党政府并不是要把私营资本从经济中赶出去,而是动用国家力量来组织资本、引导资本和提高资本效率。



那么,卡尼模式是什么呢?是国家主导的自由资本主义?我不知道,但如果与海因茨的道路三段论相对比,我倾向于认为加拿大已经进入到海因茨理想的第二阶段。


如果把目光再投回到温哥华所在的卑诗省新民主党(NDP)政府,就会发现NDP政府的治理模式更接近桑德斯的民主社会主义理想。


卑诗水电(BC Hydro)、卑诗保险(ICBC)、公共医疗、公共教育、公共住房、托儿补贴、房地产投机税和强大的工会体系,正是许多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仍在争取的制度。在2026年的卑诗省财政预算案(BC Budget 2026)中,卑诗省的NDP政府一方面广泛的增税,另一方面再一次大幅度增加财政赤字,通过公共投资、电力基础设施、住房政策和租房补贴等不断扩大政府在社会生活中的作用。



当然,尹大卫省长也没有声称要消灭资本主义,所以卑诗省应该是更接近海因茨道路三段论中的第二阶段。


当然,就我有限的学习和理解,判断一项政策是不是社会主义,不能只看政府花了多少钱,是不是支持公共投资、住房建设、产业政策和社会保障,而是要看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即国家是在帮助私人资本更有效地积累,还是在逐步改变生产资料的所有权和经济决策权?


关于这一更根本的问题的观察,就不在这里赘述了。


如果从海因茨的三段论来看,美国的新左翼仍处于第一阶段,即提高觉悟、建立组织、争夺地方政权。而加拿大虽然没有声称是民主社会主义的实践,但卡尼领导的自由党联邦政府以及尹大卫领导的NDP卑诗省政府,因为拥有而且仍然在不断扩大的大量公共制度,倒是越来越像海因茨理想的第二阶段。


事实上,民主社会主义这词在加拿大的历史上并不是新词。1932年,左翼进步党人、劳动党支持者、社会福音派和社会主义知识分子齐聚卡尔加里,成立了一个平民合作联盟(Co-Operative Common-Wealth Federation,简称CCF)。


1933年在里贾纳,平民合作联盟通过了一个纲领,叫做《里贾纳宣言》(The Regina Manifesto),他们号召建立起 “新的社会秩序”。宣言的最后一句话就是: “合作联盟不会停止奋斗,直至资本主义被彻底埋葬,社会主义完全实现……”



当然,再后来,加拿大人遏制住了社会主义在加拿大的蔓延,左派成为一种主张,但是暴力革命受到了严厉禁止,甚至是镇压。其原因是西方世界看到了前苏联红色革命的恐怖,反正他们认为是“恐怖”。


6月26日,川普在华盛顿举行的 “信仰与自由联盟” 大会(Faith &Freedom Coalition Conference) 上抨击共产主义时说:


“我们国家现在面临的危险,甚至比在一战、二战、911事件或珍珠港事件时还要大。在这些巨大的外在危险中,我认为我们走向共产主义的危险更大。



“6月29日,川普在白宫椭圆办公室又向媒体发表谈话,抨击日益崛起的民主社会主义运动,并将其定性为美国自建国以来面临的最大威胁,他再次警告这股政治趋势本质上就是共产主义,且正在全美迅速蔓延。


不过,就在今天,英国工党的新党首伯纳姆入主唐宁街10号,成为英国的新首相,他在7月17日的英国工党特别大会上,则表达了另外一个很像民主社会主义的路线选择,他说:



“我的观点很明确:英国在 20 世纪 80 年代走错了一系列道路。


我们放弃了对基本生活必需品——住房、水、能源、交通——的控制权,使人们面临更高的生活成本。


在过去的四十年里,政治和经济权力逐渐从英国各个地区和国家的社区中流失……有时甚至难以察觉。


右翼分子打着“夺回控制权”的旗号——但他们才是当初拱手想让的人。


我领导的政府将从上任开始便自信地制定这一路线——正因如此,今天的这一变化是我们政治40年来最重大的变革时刻。”


听着是不是很熟悉,与纽约市长佐曼达尼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处,英国新首相伯纳姆的具体变革路线就是否认撒切尔夫人在1980年代推行的新自由主义经济改革,而英国的时任首相撒切尔夫人与时任美国总统里根曾并称为“里根-撒切尔新自由主义”(Reagan-Thatcher Neoliberalism),而中国的改革开放也正是在这个时期开始的。



以上,仅仅为个人20年后的一个新观察和学习笔记,记录下作为备忘:全球资本主义的终结:新的历史蓝图


(以上图片除自拍的之外,其余皆是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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