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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中国读书人-《人间词话七讲》读书分享

可怜的中国读书人



读书会第176期,推荐阅读百岁老人、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专家叶嘉莹先生的书《人间词话七讲》,这是我读过的最好图书之一,也由衷的向叶嘉莹先生致敬,祝福她寿比南山不老松。


推荐大家去读、去听他的“七讲”,我今天就从叶嘉莹口里的词话评述中,谈一谈古往今来中国读书人的宿命。


李商隐写了一首《任弘农尉献州刺史乞假还京》的词:


黄昏封印点刑徒,

愧负荆山入座隅。

却羡卞和双刖足,

一生无复没阶趋(cù)。


什么意思呢?叶嘉莹先生解读说:


黄昏的时候,县太爷要下班了,就要“封印”。就是说白天县太爷拿了官印在上面坐堂,到黄昏时候,要下班了,就把这印封起来了。县尉要负责清点这些囚犯,哪些是死罪的,哪些是拘囚的,要点名。所以是“黄昏封印点刑徒”。李商隐的官就是这个县尉,他自己说,真是觉得羞惭,我辜负了这个出美玉的荆山,我没有办法,我现在只能置身于最偏僻最低微的那个角落里,“愧负荆山入座隅”。李商隐接着又说了:“却羡卞和双刖足,一生无复没阶趋。”


这两句又说了一个什么故事呢?表达了一种什么样子的情感呢?


他说我现在反而羡慕古代的卞和——从前战国时候,有一个楚国人叫卞和,他在山间发现了一块璞玉,就是那种外面包着石头还没有雕琢出来的玉,他就把这玉拿到朝廷去献给楚王,楚王找人来看,那个人说这不是玉是石头,楚王大怒,就把卞和的一条腿砍断了。后来楚王死了,他的儿子继位,卞和又把玉拿去献给继位的楚王,这个楚王再找人看,那些人还说这是石头不是玉,于是楚王把他的另外一条腿也砍断了。


其实这不是一个故事,而是历史上一件真实的事情。


那么卞和的两条腿都被砍断了有什么好?李商隐为什么要羡慕卞和呢?李商隐说,因为卞和的两条腿都断了,所以从此就可以“一生无复没阶趋”,“趋” (cù),古文中同“促”,催促、急速的意思。他一辈子再也不用在台阶底下供别人驱使奔走了。


所以你看,李商隐写出这样的诗来,说明他一生一世也没有实现过他的理想。岂止一个李商隐!古代千千万万的读书人,希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希望考中科举得到皇帝的任用,但又有几个人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再来看看写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杜甫,他说要“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可是杜甫自己也是一生落魄潦倒,穷老死在异乡路途之上,理想最终也没有实现。


叶嘉莹先生就古词中的美女形象进行了很有意思的解读,当然这也是王国维先生等古诗词大家的一种解读。


中国的读书人,他们对理想的追求就很类似一个美女对爱情的追求。因此,当他们写到美女的时候,表面上是在写一个美女,但是在内心的潜意识里面,常常是把自己比作那个美女的。


比如,欧阳修写的那首词《蝶恋花》: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chuàn)。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这首词的通常解读为,一位女子跟了女伴一同出去采莲,当她低头采莲的时候,“照影摘花花似面”,说的是人与花一样的美丽。接着是“芳心只共丝争乱”,说了这位女子的内心纠结,她突然觉醒了,认识到了自己的美好,可是如何去珍重爱惜自己的美好呢?回首过去,她又有没有对自己的美好珍重和爱惜呢?她应该把自己的美好交托、投注给一个什么样的有价值对象呢?这首词可以理解为一位女性的觉醒,当然是以爱情的名义。


这位女子因为突然有了“照影摘花花似面”的觉醒,所以就引起了她“芳心只共丝争乱”的对爱情的想往。


事实上,有如此的理解,已经算是并不浅的解读,但是,叶嘉莹先生还是顺着王国维先生的思路,从另外一个更深角度来解读欧阳修的这首词。


因为,中国从古以来的诗人、墨客、骚人、文士,都喜欢用女子来自比。比如屈原就说“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说“我”是“蛾眉”,那些女子都嫉妒“我”的美丽。可见,从来中国古代的才子、志士、有理想的人,他们都喜欢把自己的美好用美女来比喻。


所以,如果从古代读书人写诗作词的常用寓意说法上看,这首词何尝不是欧阳修借着“女子”之口暗喻这是读书人的觉醒呢?!


当一个美女“照影摘花花似面”,醒悟到自己的美好的时候,这美好却不能够有所投注,这美好的价值不能够实现。表面上说的是女子,事实上隐藏着很深很丰富的男子不得志的感情。


可是,千百年来,有如此觉醒的读书人越来越少,甘于下贱的读书人却是越来越多……


这些所谓读书人的男子在舞文弄墨的时候,可以用女子的口吻说:“我要追求爱情,我要找一个可以托付我终身的人。”可是他内心里面的subconsciousness(潜意识)却在说:“我要找一个欣赏我的君主,我愿终身托付给他。”


这就是读书人的宿命。


每个人价值的取向不一样。王国维先生说,有最高智能的人真正的价值,不存于现实的物质的得失,而是存于真理的,不存于主观,而是存于客观的。他们所努力的就是追求宇宙的一个真理、人生的一个意义和价值,为此宁可牺牲自己一生的现实的幸福。由此可见,王国维先生所说的“成大事业、大学问”,并不是我们当前所说的那些个世俗的、庸俗的学问和事业。


可是,王国维先生称自己为真正的“解人”,读懂了古人词中的“众芳芜秽”和“美人迟暮”,不服气世俗,所以自己跳湖去死了,才五十岁的年龄,留下了真正读书人的名号,却还是没了性命,不同样是读书人的宿命吗?


叶嘉莹先生也是“解人”,我想,她在加拿大温哥华生活的时候,刚赏完樱花满城的美,又见樱花飘零,那些时刻,应该是她最读懂杜甫的“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曲江二首》之一)诗中意境的时候。


叶嘉莹先生1948年(24岁)去台,1966年赴美,1969年定居温哥华,1974年(50岁)第一次回来中国大陆看看,1979年(55岁)开始,因得到中国政府批准,开始了利用假期时间回国讲学的生涯,我们也开始认识了她。


就我个人而言,读古人诗词,小时候就没学到啥,现在更是一种附庸风雅的态度,因此读得甚少,因为中国社会从来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反思和改变,读懂的越多,心里越不痛快,读书人就是一厢情愿的一群人而已,而且无用。




一个朝代一个朝代,一代一代抱着宏图大志的读书人,就像孔尚任在《桃花扇》中说的:“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2023.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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