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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乱时期的爱情

霍乱时期的爱情

作者:张家卫 教授




那一间间肮脏的小酒馆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鼓乐声,那是不怕死人们的狂欢。


霍乱刚刚流行两个星期,墓地就已经满了。


乌尔比诺医生请病人坐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她的睡衣解至腰间:霎时间,那对完美无瑕、高高隆起、有着孩子般稚嫩乳头的乳房,在昏暗的房中发出耀眼的光芒。


费尔明娜赶紧将双手抱在胸前遮住身体。而医生沉着地将她的手臂移开,没有看她的眼睛,直接用耳朵贴在她的皮肤上为她听诊,先是胸部,然后是背部。


乌尔比诺医生在后来的日子里总是说,他初识这位将与他共度一生的女人时,心里没有丝毫波澜。而是全心查看她身上可能存在的哪怕微乎其微的瘟疫征兆。


诊断的结果是,这只是一次食物引起的肠道感染,在家中治疗三日即可痊愈。


当可怜的阿里萨得知费尔明娜即将嫁给这位门第显赫、家财万贯、在欧洲受过教育而且在同龄人中声誉非比寻常的乌尔比诺医生时,没有任何力量能让他从消沉之中振作起来。


这一年,乌尔比诺医生二十八岁,是最受人青睐的单身汉。他不可救药地被费尔明娜那种质朴的魅力迷住了。


费尔明娜与乌尔比诺即将举行盛大婚礼的头天晚上,准确的说,是半夜里,阿里萨穿上礼拜天的礼服,独自站在费尔明娜家的阳台下,拉响了那曲他为她创作的爱的华尔兹。


这支曲子只有他们俩知道,是他俩两年来以书信的方式如胶似漆、海誓山盟表达种种喜悦、幸福、哀伤、期待和挫折的象征。


费尔明娜就在屋子里,她听见了小提琴的琴声,可是她禁不住的一阵厌烦。


她记起了六个月前的那天,当她在真正看到他的那一眼的时候,猛然发现自己的爱情不过是一个海市蜃楼。


在那一瞬间,她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对自己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她惊慌地自问,怎么会如此残酷地让那样一个幻影在自己的心间占据了那么长时间。她只想出了一句话:“我的上帝啊!这个可怜的人!”


阿里萨却傻傻地冲她笑了笑,试图对她说点什么,想跟她一起走,但她挥了挥手,她瞬间决定要把他从自己的生活中抹掉——


“不,请别这样。”她对他说,“忘了吧。”


阿里萨就像一条挨了打的狗,衣着则像落难的犹太教士,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真的太难让任何人会对他动心,费尔明娜的心里涌上一股抱怨自己的情绪。


然而,事实上,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地方,费尔明娜短暂过去的每一个时刻,都是因阿里萨而存在的。


阿里萨是费尔明娜的初恋情人,他们彼此都为对方保持着童身,他们还在信中信誓旦旦的约定再次见面时一定要不顾一切的结婚。


可是现在,无论说什么,她也不会承认这是一个事实,那就是,好也罢坏也罢,阿里萨就像天上那朵浮云一样,飘走了。


“他很丑,而且可怜兮兮的,”费尔明娜忿忿地说,伊尔德布兰表姐则忿忿不平地说,“但他身上洋溢着爱。”


阿尔萨把琴收进琴盒,走在死一般寂静的街道上,渐行渐远……


先前那场肆意流行的霍乱,在十一周内已创造了这座城市有史以来死亡人数最高的纪录。


阿里萨没有忌妒,也没有愤怒,而是感到一种巨大的自卑。他觉得自己可怜,丑陋,低贱,不仅配不上她,也配不上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


自从发布了霍乱公告,本地驻军便不论白天黑夜,每隔一刻钟在碉堡上鸣炮一响。这么做是应迷信的市民要求,因为他们认为火药能净化环境。


就如突然开始一样,它又突然停止了。从来没有人知道它到底造成了多大规模的伤害,不是因为无法统计,而是因为我们最常见的美德之一就是家丑不可外扬。


阿里萨蓄起了小胡子,胡子尖还涂上胶,决意在有生之年都不再剃掉它。


他仿佛变了一个人,用一段爱情来取代另一段爱情的想法让他像中了魔一样。渐渐地,费尔明娜的味道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难以闻见,最后只留在了白色的栀子花上。


白色栀子花是费尔明娜最喜欢的花儿,像她一样。


当他处于欢愉的顶峰时,曾有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甚至也不愿承认的发现,那就是,他对费尔明娜的虚无缥缈的爱可以用世俗的激情来替代。


灯塔下面有一座房子,紧挨着在峭壁上撞得粉碎的咆哮的海浪,在那儿做爱,爱欲更加浓烈,因为仿佛遭遇了海难。但阿里萨更喜欢待在灯塔,破晓时分,从那里可以隐约看见整座城市,海上渔船上那一串串的灯火,甚至还有远处的沼泽。


那天,阿里萨在大教堂前见到怀有六个月身孕、对自己的新角色驾驭得八面玲珑的费尔明娜,便下定了狠心,要赢得名誉和财富以配得上她。


他决心既不着急也不躁动地等下去,即便等到世界末日。


他找到了一句格言,他本以为那是自己的心声,可父亲在他出生前很久便写下了它:死亡让我感到的唯一痛苦,便是不能为爱而死。


他坚信自己早晚能夺回她,于是说服母亲继续修缮房屋,以便随时在奇迹发生时迎接她的到来。


房屋修缮持续了将近三年,恰与城市的重建工作步调一致。城市迅速复兴,因为河运和贸易往来正处于鼎盛期,在殖民时期,正是这两个因素维持着这座城市的繁荣,让它在两个多世纪里成为美洲的门户。


阿里萨凭借着自己的聪明和乖巧,当然还有运气,如愿以偿的接替了叔叔的职位,成为加勒比内河航运公司的老板。


重新赢得费尔明娜的芳心是他余生中唯一的目标。


马里萨的心还告诉他,他和那个他一直视作死敌的男人-乌尔比诺医生是同一命运的牺牲品,遭受着同一种激情带来的厄运——是两头套在同一架轭上的牲口。


他坚定的认为,乌尔比诺医生的日子并不会好过到哪里,他有他的煎熬,只是装模作样的秀恩爱罢了。


虽然这是阿里萨一种爱情嫉妒的心理宣泄,却说的并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


在那个年代,富有有很多好处,当然,也有很多坏处,但半个世界的人都对它梦寐以求,认为它是获得永生的最可能的途径。


费尔明娜当初在某种乍现的成熟之光中拒绝了阿里萨,而很快,她就因遗憾与负疚感到了痛苦,但她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安全感、和谐和幸福,这些东西一旦相加,或许看似爱情,也几乎等于爱情。但它们终究不是爱情。这些疑虑增加了她的彷徨,因为她也并不坚信爱情当真就是她生活中最需要的东西。


虽然内心深处,以及在和丈夫以前用来相爱如今却用来无声地争吵的时间里,她始终都不曾承认这一点,即她已陷入这个新世界里常规与偏见的乱麻之中,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快得多。


这对夫妻最为荒谬的是,在那段不幸的岁月里,他们在公众面前却表现得无比幸福。


而阿里萨,却一直都表现得就像是费尔明娜彻头彻尾的丈夫,只不过他的表现是:肉体上不忠,心灵上却死心塌地;不停地努力摆脱自己所受的奴役,却又从不让自己的背叛给她带去痛苦。


阿尔萨生来就有一种能力,能让寡妇幸福,而寡妇也能让他幸福,对此他从不苦恼。


而在孤独中休养生息的寡妇们也发现,诚实的生活方式其实是按照自己身体的意愿行事,饿的时候才吃饭,爱的时候不必撒谎,睡觉的时候也不用为了逃避可耻的爱情程式而装睡,自己终于成了整张床的主人,它的全部都归自己独享,再没有人跟她们争一半的床单、一半的空气和一半的夜晚,甚至身体也终于能尽情做属于自己的梦,能自然而然地独自醒来了。


阿里萨像个性爱的幽灵一样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乐此不彼地去会他的情人们,却一直小心翼翼。


和无数爱过他的女人一样,甚至也和那些并不爱他却在交往中让彼此都收获了满足的女人一样,他是按照真实的样子来接受她们的:他是一个过客似的男人。


阿里萨并不怎么怕传出什么他与那些情人们的丑闻,而是怕运气不好,让费尔明娜知道他的不忠。


与情人们的爱从不会超越他所掌控的界线:一切以不干扰他为费尔明娜保持自由之身的决心为准则。


阿里萨坚信自己能活下去,并能完美地保持他的男性机能,一直等到明天、后天,或者永远等下去。


在此之前,一直支撑他的是一个假象,那就是世界在变,习惯在变,风尚在变:一切都在变,唯独她不会变。


“对费尔明娜的虚无缥缈的爱可以用世俗的激情来替代”并不是一句玩笑或者浅尝辄止,阿里萨竟然用了五十余年的猎艳行动诠释了他忠贞不渝的爱情。


只因缺少费尔明娜这一个女人,他便希望同时和所有女人在一起,事实是,每当他感到恐惧惊慌,他便格外地需要她们。


他有一本厚厚的记录,标题是《她们》。


五十年后,当费尔明娜从她那通过神圣仪式所领受的判决中解脱出来时,他已经拥有了二十五个本子,里面有六百二十二条较长恋情的记录,这还不包括无数次的短暂艳遇。


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之后,就在费尔明娜成为寡妇的第一个晚上,阿里萨终于熬到了,熬到了再一次向她重申自己对她永恒的忠诚和不渝的爱情。


因为,从费尔明娜结婚时起,阿里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基于同一个希望,那就是有朝一日能听到这个消息:本城最高寿、医术也最高明的医生,此外,还由于其他诸多功绩,位列本城最杰出人士之一的乌尔比诺医生死了。


乌尔比诺医生八十一岁,试图去捉一只鹦鹉,结果从芒果树杈上摔下来,跌断脊椎而亡。


为了费尔明娜,他不太计较手段地得到了名誉和财富,为了她,他细心保护着自己的健康和外表,其严谨程度会让同时代的其他男人觉得缺乏男子气。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为了什么人或事物像他这样等待:片刻也不曾气馁。终于证实了乌尔比诺医生的死,这为他注入了足够的勇气,终于,在费尔明娜成为寡妇的第一个晚上,他便迫不及待地向她重申了他永恒的忠诚和不渝的爱情。


他劝她想哭就哭,用不着难为情,因为没有什么比哭泣更能减轻痛苦了。


费尔明娜记起了那个冬季的下午,她赶在暴风雨呼啸而至之前去关阳台的窗子,竟看见阿里萨坐在小花园杏树下的那条长凳上,穿着那件改小了的父亲的礼服,膝头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但她看见的,并非之前好几次在不同场合偶遇他时的模样,而是他留在她记忆中的那个多年前的阿里萨。


她经常听见别人谈论他,因为他在加勒比内河航运公司(CFC)步步为营而又势不可挡地扶摇直上,这已成了商界一个经常性的话题。她看到他改善了自己的言行和仪态,他的胆怯被过滤成了一种神秘的清高,微微发福的身材很适合他。


费尔明娜逐渐习惯了以另一种方式去看他,终于不再把他同那个坐在福音花园、在卷着黄色落叶的大风中为她哀叹的忧郁年轻人联系在一起了。但不管怎样,她看见他时从来不是无动于衷的,听到有关他的好消息时,她总是很高兴,因为这样可以慢慢减轻她的罪责。


她喝完一壶茶的时候,他也喝完了一壶咖啡。


这是半个世纪后两人第一次面对面地坐在一起,距离是如此之近,并且有充足的时间静静地看着对方。


“我真想离开这个家,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永远不再回来。”她说。


“乘船去吧。”阿里萨说。


费尔明娜沉思地看了他一眼。


“嗯,这是有可能的。”她说。


“新忠诚号”在第二天天蒙蒙亮时就起锚了。没有货物,也没有旅客,主桅杆上一面标志着霍乱的黄旗欢快地飘荡。


加勒比的海风伴随着鸟儿的喧闹从窗户飘了进来。费尔明娜感到自己血液中的自由意志一阵沸腾。


阿里萨紧紧地握着费尔明娜的手,内心禁不住涌上一瞬间的狂喜,因为他还从未和这个他深爱的女人如此贴近地待在一起这么久。


她还保持着豆蔻年华的体重和身段,但很显然,她两侧的鬓角像翅膀似的翘着,但已经不是蜜的颜色,而是铝的银白色。老花镜后,那双美丽的柳叶眼已失去了半生的光芒。


男人仿佛焕发了第二次青春,最初的几根白发使它们看上去更为庄重,充满智慧和魅力。


终于,费尔明娜用双唇迎接了他。她发自内心地颤抖着,试图用自新婚之夜起就已经忘记的笑声压制住自己的颤抖。


76岁的阿里萨在她的床上粗野地尝试各种疯狂的举动,尽管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不失去爱的习惯,其依据是他的一个到那时为止尚未被证伪的迷信,即一个人只要坚持做爱,身体就会一直管用。


一阵大汗淋漓的快意之后,他竟然睡着了!


他从最久远的记忆开始回顾自己的过往,回顾了一桩桩猎艳的情事,回顾了为爬上发号施令的位置曾跃过的无数处暗礁,以及种种数都数不清的往事,而这一切皆由他那刻骨的决心而起:他誓要让费尔明娜属于他,而他也属于她,这个决心高于一切,所向披靡。可直到今天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一生几乎都已经过去了。


他醒了,他被内心的波澜惊醒了,他将头侧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费尔明娜正用那一双依然美丽的柳叶眼温柔的望着他。


他闻到了她身上散发的馨香,原本嗅到的那一丝老人的味道消失了。在他此前五十余年的岁月中,他正是靠着这种馨香来辨认她。


他像用尽最后一口气似的对她说道:

“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爱你。”


那群海鸟喧闹着追逐着海浪,像是画到了窗户上一样,甲板上的水手弹奏的手风琴声悠扬婉转,他俩像一对贪婪的情侣,缠绕在一起,仿佛永远也亲吻不够似的。


城市的灯火已消失在地平线上。从漆黑的望台上看去,平缓而沉寂的河水和一轮满月下两岸的草丛,都变成了一片泛着磷光的平原。


他们平静而健康地做了爱。这是满脸皱纹的祖父祖母之间的爱,它将作为这次疯狂旅行中最美好的回忆,铭刻在两个人的记忆之中…..


从那时起,直到进入本世纪很长一段时间,尽管霍乱仍然是这座城市,而且几乎是整个加勒比沿海地区及马格达莱纳河流域的常见病,却并没有再度发展成瘟疫。


【传承与未来】读书会第180期

《霍乱时期的爱情》,作者:马尔克斯。


张家卫缩编

2023.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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