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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荔枝

长安的荔枝


一、荔枝史


其时,荔枝在岭南、桂州和蜀地的泸州皆有所产,朱红鳞皮,实如凝脂,味道着实不错,只是极容易腐怀。


不过,这一次,圣上想要的,就是六月一日可以吃到岭南的荔枝。


这一年,是天宝十四载,天宝是唐玄宗李隆基的年号。


荔枝三日便会变质,就算有日行千里的龙驹,也绝无可能从五千里外的岭南把新鲜荔枝运到长安。所以荔枝使这个差遣,是注定办不成的,它不是什么肥差,而是一道催命符,每一个衙署都避之不及。


李善德摸了摸枕边,敕牒还在,可惜上面“荔枝鲜”三个字也在。


看来昨天的买房和接敕令并不是一个噩梦。他这个四十二岁,还是一个从九品下的小官被上司连着可恶的同僚们算计了。


夫人孩子随他在长安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好不容易要有宅可居,却又要倾覆到水中,想到这里,李善德心中一阵抽痛,抽痛之后,则是无边的绝望。


李善德悲从中来,拿袖角去拭眼泪,抽抽噎噎道:“我才从招福寺那里借了两百贯香积贷。一人死了不打紧,只怕她们娘俩会被变卖为奴。可怜她们随我多年艰苦,好容易守得云开,未见到月明便要落难。”


在大唐,贵妃前不必加姓,因为人人都知其姓杨。杨贵妃的生辰,恰是六月一日。这新鲜荔枝,正是圣上想送给贵妃的诞辰礼物。



二、出长安


二月春风,柳色初青。每到这个时节,长安以东的大片郊野便会被一大片碧色所浸染,一条条绿绦在官道两旁依依垂下,积枝成行,有若十里步障。


李善德出城的时候,既没折柳,也没买枝,他没那心情。


二月五日,李善德跨过灞桥,离开长安,毫不迟疑地向东疾奔而去。


他算了又算,即使是按照最快的“驿使赍/jī/送”,从岭南赶到京城也要十几天,新鲜荔枝绝送不过来。


李善德知道,自己是在跟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作战,但他别无选择。为了挽救家人和自己的命运,李善德只能殚精竭虑,在数字中找出一线生机,他希望即使最终失败了,也不是因为自己怠惰之故。


三月十日,在路上奔波了一个多月之后,满面疲惫的李善德终于进入广州城内。


三月十二日,两骑矮脚蜀马离了广州城,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当地人说,峒人们种植荔枝最多的地方,是在增城以北一处叫作石门山的地方。


导游指着道路两侧的大片绿树道:“这便是荔枝树了,只是如今刚刚开花,还未到过壳的时日。”


他抬眼仔细观察,这些荔枝树树干粗圆,枝冠蓬大,像一个圆幞头扣在幡竿之上。一簇簇似羽长叶从灰黑色的树干与黄绿色的枝杈间伸展出来,密不透风。此时虽非出果之日,但花期已至。只见叶间分布着密密匝匝的白花,这荔枝花几乎不成瓣,像一圈毛茸茸的尖刺插在杯状花萼之上。


转眼时历翻至三月十九日,又是个艳阳热天。


官道的路口上,一字排开了十个水缸,水缸里泡着近一百斤已催熟的三月红。


骑手纷纷下马,从水缸里捞出荔枝。只见荔枝个个鳞斑突起,艳红如丹,确实是熟得差不多了。他们从腰间取出一沓方纸,把荔枝一个个包住,然后放入双层瓮坛中。


骑手们拨转马头,各自带着两个坛子以冲锋的速度朝着北方疾驰。一时间尘土飞扬,马蹄声乱。


望着消失的黑影们,李善德的眼神就像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紧盯着一枚高高抛起尚未落地的骰子。


三、荔枝女阿僮


他从荔枝女阿僮手里接过花狸,抱在怀里轻轻挠着它的下巴,感觉有一丝莫名的愉悦注入体内。


“阿僮姑娘,真是多谢你。若没有你告诉我三月红和催熟之术,只怕我已经完蛋了。”


阿僮发现李善德摩挲花狸的手在微微抖动。


“你是怎么了?病了?”


李善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不,我是在害怕。我这辈子,从来没花过这么多钱在一件毫无胜算的事情上。”


“没胜算的事,你干吗还干?”


阿僮觉得这个城里人简直不可理喻。


李善德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口所有的块垒。那疲惫到极点的神情,反让他眉宇间挤出一丝坚毅。


“就算失败,我也想知道,自己倒在距离终点多远的地方。”


四、第一次吃荔枝


阿僮家的荔枝个头大如鸡子,按照她的指点,他按住一处凹槽,轻轻剥开红鳞状的薄果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颤巍巍的,直如软玉一般。他放入嘴中,合齿一咬,汁水四溅,一道甘甜醇香的快感霎时流遍百脉,不由得浑身酥麻,泛出一层鸡皮疙瘩。


那一瞬间,让他想起十八岁那年在华山的鬼见愁,当时一个少女脚扭伤了,哭泣不已,他自告奋勇把她背下山去。少女柔软的身躯紧紧贴在他脊背上,脚下是千仞的悬崖,掺杂着危险警示与水粉香气的味道,令他产生一种微妙的愉悦感。


后来两人成婚,他还时时回味起那一天走在华山上的感觉。今日这荔枝的口感,竟和那时的感觉如此相似。


怪不得圣上和贵妃也想吃新鲜荔枝,他们也许想重新找回两人初识时那种脸红心跳的感觉吧?


李善德思绪至此,想到自己的命运,不由得一阵苦笑,嘴里顿时满是涩味。


五、荔枝转运试验成功了


到了四月七日,阿僮派了个人过来,说她家最好的荔枝树也开始过壳了,要他来采摘。


四月十日,阿僮第三次站在路边,看着李善德的试验马队忙碌,这是第三次的马队接力了。


“这回真能成吗?”


“不知道。但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不得不全力而为。”


四月二十一日,李善德一人一骑,走到了基州的章门县。在一处简陋的驿馆里,他接到了前方的结果。


五瓮荔枝在出发后的第十一天冲到了丹江口,但还是在前往商州道的途中,发现荔枝又变了味。


也就是说,用“分枝植瓮之法”和“盐洗隔水之法”,一共能争取到十一天时间。


李善德收到这个报告之后,不悲反喜。


因为,第三次试验的结果,与他之前计算的结果惊人地相符。


当天晚上,李善德埋头又做了一次详细计算。


他组织的第三次民间转运队伍,尚且可以在十一天内冲到丹江口;如果以朝廷近乎无限的动员能力,加上李善德设计的保鲜措施和路线,速度应该可以再提高三成,十一天完全可以抵达长安!


念及此,李善德起身推开窗户,一丝夜风吹入,澄清了逼仄小屋中的污浊之气。他胸口块垒尽消,不由得发出一阵长笑。窗下恰好是一汪池塘,池中青蛙突受惊吓,也纷纷鼓噪起来。



六、卫国公的令牌


贵妃诞辰是六月一日,从岭南运荔枝到长安是十一天。也就是说,最迟五月十九日,荔枝转运队必须自石门山启程,这是绝不可逾越的死线。


李善德带着他的缜密转运计划回到了长安。


此时的招福寺,晚霞绚烂,夕照灿然,整个天空被染得直似火烧一般。一个身材颀长的锦袍男子在塔下负手而立,仰望着那龙霞奇景,似乎沉醉其中。旁边一位穿着金襕袈裟的老和尚双手合十,看似闭目修行,实则大气都不敢喘,胸口起伏,憋得很是辛苦。


“卫国公?”


李善德双膝一软,登时就想跪在地上。


卫国公杨国忠,这是当下长安城里最让人战栗的名字。


圣上在兴庆宫里陪贵妃燕游,这位贵妃的族兄就在皇城处理全天下的大事,以至于长安酒肆里流传着一个玩笑,说天宝体制最合儒家之道——内圣外王。圣人在内,而外面那位“王”则不言而喻……


杨国忠从腰带上解下一块银牌递给他。这牌子四角包金,中间錾刻着“国忠”二字。


杨国忠冷冷地说:“你拿了我的牌子,便无须按照流程发牒。——流程那种东西,是弱者才要遵循的规矩。”


这一夜,李善德抱着银牌,一直没睡着。他终于体会到,权势的力量竟是这等巨大。


终于敲定了荔枝转运的每一个细节,李善德长舒一口气。


以力破巧,因地制宜。总之一句话,疯狂地用资源堆出速度,重现汉和帝时“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腾阻险,死者继路”的盛况。


令牌之下,一切妥当,李善德连夜动身再次出长安前往岭南。他日夜驰骋,不顾疲劳,终于在五月九日再度赶到了广州城下。


七、不能失败


看起来天衣无缝的这一次荔枝转运,意料之外的麻烦实在太多了。


完了,完了……


在绝望和疲惫的交迫之下,李善德的潜意识终于接管了他的身体控制权,强行让他进入到睡眠。


为了这些荔枝,他已经失去了太多,绝不能接受失败。


八、贵妃笑了


六月一日,贵妃诞辰当日,辰时。


为了庆祝贵妃诞辰,整个长安城都变成了一片花卉的海洋。


现在这场盛宴,只差最后一样东西,即可完美无瑕。


一骑,只有一骑。骑手正弯着脊背,全力奔驰。


李善德数得没错,只有一骑,只有两坛荔枝。


从岭南到长安之间的漫长驿路中,九成九的荔枝由于各种原因中途俱损毁了。


“你是没见到,贵妃娘娘看到荔枝送到时,脸上笑得有多开心。全国送来的寿辰贺礼,都被这小小的一枚荔枝给比下去了。”


杨国忠脸上带着笑意说。


九、李善德的失落


李善德拿起酒杯,玩味地朝着廊外檐角望去,那里挂着一角湛蓝色的天空,颜色与岭南无异。


“我原本以为,把荔枝平安送到京城,从此仕途无量,应该会很开心。可我跑完这一路下来,却发现越接近成功,我的朋友就越少,内心就越愧疚。我本想和从前一样,苟且隐忍一下,也许很快就习惯了。可是我六月一日那天,靠在上好坊的残碑旁,看着那荔枝送进春明门时,发现自己竟一点都不高兴,只有满心的厌恶。那一刻,我忽然明悟了,有些冲动是苟且不了的,有些心思是藏不住的。”


李善德实在是无法释怀这三个月来为了一枚岭南荔枝而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


此事起于贵妃的一句无心感叹,终于贵妃的一声轻笑。自始至终,大家都在围着贵妃极力兜转,眼中不及其余。至于朝廷法度,就像是个蹩脚的龟兹乐班,远远地隔着一层薄纱,为这盛大的胡旋舞做着伴奏。


十、尾声


李善德把归义坊那所还没机会住的宅子卖掉,买了一辆二手牛车,还换了一批耐放的酒。在六月底的一个清晨,他带着夫人孩子平静地从延兴门离开。


李善德一家坐着牛车缓缓上路。从京城到岭南的这条路,他实在是熟极而透。但这一次,他还是第一次有闲暇慢慢欣赏沿途的景致。一家人走走停停,足足花了四个月时间,才算是抵达了岭南。


李善德在石门山下选了一块地,挽起袖子从一个刀笔吏变成一个荔枝老农,照料阿僮的果园,顺便补种荔枝树赎罪。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叩石垦壤,世事变得如云烟般消失无踪。


不过,就在李善德走后的那年底,天宝十四载的十一月份,安禄山起兵叛变,一路东进,朝廷兵马溃不成军,仅仅半年多,洛阳、潼关就相继失陷,长安也沦陷了。


圣上带着太子、贵妃、右相国忠弃城而走……


再后来,贵妃死、右相死的故事就天下皆知了,李善德的名字当然更是不知所踪。


后记:


马伯庸的这本《长安的荔枝》,有史料支持,但更多的是张冠李戴,寻了大明朝朱元璋时期一个叫做周德文的基层小吏视角,用了大唐由盛转衰时期贵妃杨玉环的荔枝故事做主线,以小说的体裁,夹叙夹议,写了一个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的历史故事,当然,也像现代的中国故事。


不奇怪,圣上这个词,虽然表面上没有了,内心却从来没有消失过,无论是一言九鼎者,还是无数小草一样的百姓,包括那些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官吏、学者、商人还有我们,李善德从来没有消失过,李善德选择的尾声却并不多见。


这本叫做《长安的荔枝》的小说写的好看,9万多字,我将这个不算历史的真实故事,又用马伯庸的语言,缩写成了4000字,算作我的读书笔记。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句名句是杜牧写的。


白居易的《长恨歌》中有“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说的正是杨贵妃和右相国忠的死。


据说荔枝从产地岭南送到长安时表面尚有露水,因此这一品种被称为“妃子笑”。读了这本书,就知道这个牛皮吹得不靠谱,不是露水,是冰化了流在荔枝上面的水。


2023.4.4


张家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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