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多半是疯子（第24天）

堂吉诃德（Don Quijote）的名字和故事，是在课本上学到的，至于是小学还是中学时候，还真给忘记了。

记得当年老师讲课的时候，把堂吉诃德解读为正面人物，说他是勇敢的人，代表着劳苦大众，明知前有艰险，也要勇往无前，打破旧世界，建立新世界。

记得我当时就寻思，这堂吉诃德是个老绅士不是，他怎么能代表劳苦大众呢？哦，原来他属于没落地主，在当时也算是人民队伍中的一员。至于他的那些无厘头，不是瞎胡闹吗？如果精神上没病，怎么会明明看到那些风车，却要舞矛弄盾的冲上去，然后再稀里哗啦的败下阵来，幸亏风车无恙，否则岂不是会落下个破坏公物的罪名。

心里寻思是心里寻思，考试的时候一定要按照老师教导的“中心思想”啥的去答。

至于作者塞万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1547-1616），记住了名字，至于来头早就忘记了。西班牙人，那时候的印象可不咋地，因为凡是西方的都是腐朽的，西班牙又是殖民者们的祖宗级别，更不是什么好人了。

这就是以前的一些零散记忆。

再后来，懂得的多了些，知道老师教的和我寻思的都对，塞万提斯400年前写的小说，是被后来人解读了又解读，至于塞万提斯真的怎么想的，似乎没有几个人真的去在乎。

来了西班牙，来了马德里，来了塞万提斯和堂吉诃德的根，那我就寻思着可要捯饬捯饬。

人家塞万提斯写的这本《堂吉诃德》，其实是一本笑话书。

当时的读者读到书里面的故事，比如堂吉诃德大战风车，堂吉诃德把羊群当成强盗，堂吉诃德硬要把一个养猪的农妇当作一位高贵圣洁的贵族女性，桑丘为了不惊扰熟睡的堂吉诃德要脱了裤子放屁等画面，是会捧腹大笑的。

塞万提斯为啥这样写呢？估计是为了让读者笑呗，书卖得多一点就会多赚钱，读的人多了，自己就会更出名。

我这可不是瞎说的。

塞万提斯在《堂吉诃德》的【序言】里，就是用“幽默“来自我标榜的。

【序言】的一开头，塞万提斯就称他的读者是“闲逸的读者”，因为只有闲人才会去读一本笑话书。他还幽默地说这个小说“就如同我的孩子，虽然丑但还是我的孩子”。他还借“吾有一友“的嘴说：“读了这本书，忧郁的人会笑起来，快活的人笑得更多”。

这本《堂吉诃德》分为上、下两部，成书的时间分别是1605年和1615年，中间隔了10年。

这一时期，西班牙的国王是腓力三世（Felipe III），对，就是马约尔广场骑大马、戴围脖的那位。

他爸爸腓力二世（Felipe II，1556-1598在任）雄才大略，可惜派遣无敌舰队远征英格兰的那场大海战打输了，西班牙的强大实力虽然还在，可是海上威力就此开始走下坡路了，后来还与法国干了一架，也输了。不久后，腓力二世就死了。

据说，腓力三世（1598-1621在任）与他爸爸不同，无为而治，颇有些大明朝的万历（1573—1620）做派。可也因为此，传出了不少权臣当道的事儿。不过，这个时期，被后来人认为是和气生财的时期，文化艺术领域也发达的很，因为腓力三世喜欢。

所以，说塞万提斯写的这本《堂吉诃德》是笑话书，是有背景衬托的，包括塞万提斯本人在内，当时的人几乎都觉得这个塞万提斯“不学无术”，没个正形。

然而，随着时代的演进，那时候的“搞笑”故事慢慢地变得不再那么好笑了。

到了18世纪，人们在幽默之外，开始注意到《堂吉诃德》不仅有批判性，还有教育意义。

比如，当时有一个叫亨利.菲尔丁（Henry Fielding，1707-1754）的英国作家，以擅长写讽刺政治的戏剧和杂文而闻名。他写过一本《堂吉诃德在英国》，就称赞《堂吉诃德》是一部值得学习和模仿的典型小说。

菲尔丁还在他的小说《约瑟．安德鲁斯》（Joseph Andrews）中创造了一个叫亚当斯的牧师。

亚当斯牧师是个心热肠软的书呆子，瞧不见眼前的现实世界，于是干了不少的傻事，受到了种种的欺辱。斐尔丁自称他的这部小说就是模仿塞万提斯，英国文坛上也一向把亚当斯牧师称为“18世纪的英国堂吉诃德”。

菲尔丁还在他的剧本《咖啡店里的政治家》（The Coffee-House Politician）中说，世人多半是疯子，他们和堂吉诃德的不同之处只是疯的种类不同而已。

到了19世纪，浪漫主义兴起，人们眼中的堂吉诃德又有了悲剧性，煽情的桥段就开始大行其道。

这时候的人们觉得堂吉诃德为了不切实际的理想，情愿自我牺牲，才落得既可笑又可悲的境地，可他是终究是英雄。

有一位英国名人叫赫茲利特（William Hazlitt，1778-1830），他认为《堂吉诃德》这个可笑的故事掩盖着动人的、伟大的思想感情，叫人失笑，又叫人落泪。

另一位英国名人查尔斯·兰姆（Charles Lamb，1775-1834），认为塞万提斯创造堂吉诃德的意图是眼泪，而不是笑。

大名人拜伦（Byron，1788-1824）则慨叹堂吉诃德竟然变成了一个笑柄。

他在他写的浪漫主义叙事诗《唐璜》（Don Juan）中说到堂吉诃德，他说堂吉诃德的愿望是去铲除强暴、阻止罪恶，可是塞万提斯却叫人知道这是徒劳无功的。堂吉诃德一心追求正义，结果他的美德反而使得他成了人们眼中的疯子，落得狼狈不堪。这个故事的可笑正显示了世事之可悲可叹。

再后来人们对《堂吉诃德》又有了新的看法，认为小说里的幽默只是表象，其背后充满了深刻的隐喻和哲理，不仅蕴含着文学表达，还有各种意识形态的表达。

比如我上学时候老师教导的中心思想，说得就是堂吉诃德的革命性。

当然，主流的说法认为塞万提斯的写法是一种对于当时盛行的骑士小说的反叛。

比如，堂吉诃德大战风车就是对当时流行的骑士小说的戏仿。按照骑士小说的写法，堂吉诃德应该撞见真的巨人，然后打败巨人。可是，塞万提斯却让堂吉诃德去挑战风车，还被风车反杀了。

不过，关于这一主流的说法，似乎塞万提斯在说笑话的时候还真是这样隐喻的，因为在《堂吉诃德》的序言中，他说“这部书只不过是对于骑士文学的一种讽刺”，目的在于“把骑士文学的地盘完全摧毁”。

塞万提斯在书中描写了当时的西班牙社会，人物中有公爵、公爵夫人，有封建地主、僧侣、牧师、兵士，有手工艺人、牧羊人、农民等等，不同社会阶层的男男女女加起来有700来个，他在书中用了不少的刻薄语言对骑士小说、田园小说以及洛佩·德·维加创造的新戏剧公式进行了揶揄/yéyú/和嘲讽。

【今天是《塞万提斯和他的堂吉诃德》（一），明天续（二）】

张家卫西班牙百日散记（2025.9.29，第24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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