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十国一轮月(第46天)

第一年的月亮,落在硅谷的街角。
我走过乔布斯住过的房子,
想起三十年前的大学操场:
路灯下有人弹吉他,
有人并肩走到很晚。
那时我还不知道,
一轮月亮可以陪人走那么远。
第二年,剑桥的秋天来得很静。
我坐在李约瑟研究所的图书馆,
看阳光从高窗斜下来,照着摊开的书。
有人用一生走近中国,
而我坐在他的书页旁,
想念那个此刻正在过节的家。
第三年,车穿过加拿大草原。
从里贾纳到温尼伯,
田野一直退向看不见的地方。
朋友祝我中秋快乐,
我笑了一下,却没有接上话。
父亲走了。
从前这样的夜晚,
我总知道世上有一个人
可以听我说说路上的事。
如今车开得再久,
也开不回有他等候的那一年。
天上的月亮依旧圆着,
我望着无边的草原,
天地这样大,
竟放不下一个人的想念。
第四年,苏必利尔湖边下过雨。
一片金黄的枫叶贴在挡风玻璃上,
随我走过长长的公路。
天已经黑了。
天鹅农场的篝火,许多人互道祝福。
我小心收起那片叶子,
像收起风从远方带来的一封信。
第五年,疫情封控的成都。
窗外就是熟悉的城市,
我却不能走出隔离的房间。
夜深时,灯光一盏盏亮着,
眼前是亲人送进来的月饼。
圆月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又隔着一道不能打开的门。
第六年,我到了以色列。
夜风吹过特拉维夫的海滩,
我想着过几天要去耶路撒冷,
在古老的哭墙前站一站。
那年的中秋,我刚刚抵达,
行李还没有放稳,
心里已有许多想问这个世界的话。
第七年,江之岛的灯塔亮了。
我们走了一整天,
把手机架在护栏边,按下延时快门。
站定,再站定——
云从圆月旁慢慢走过,
海上的风也走进了那张合影。
第八年,布宜诺斯艾利斯。
我把今天的散记叫作
《米莱的月亮也圆》。
白天,我听这座城市谈论阿根廷的将来。
入夜,与人们一起从街灯下走过。
我停下来抬头,
那轮月亮也正照着我的故乡。
第九年,巴塞罗那的白帆升起。
船缓缓离开奥林匹克码头,
海风把岸上的灯火吹远。
月亮从地中海上升起,
一叶白帆驶过月的光里。
船长、你和我都抬起头。
我说,今天是中国的中秋。
我们望着月亮,
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月光落在帆上,落在水上,
又随着细小的浪,
摇到我们的船边。
第十年,月亮要跟我乘一夜火车。
坦赞铁路的车轮,咣当一声又一声,
把赞比亚的山野、坦桑尼亚的村庄
慢慢送到窗前,又送往身后。
今夜的中秋就在这列车上了。
我有一张靠窗的床,
有尚未写完的散记,
还有九个中秋,随我一起怀念。

车厢暗下来。
我想起操场上的吉他声、草原上的父亲,
想起隔离房间里的那扇门,
想起江之岛的合影、地中海上的月圆白帆。
火车咣当晃着,
把这些年的中秋
一页一页地翻过。
我把额头靠近玻璃,
看那轮熟悉的月亮。

今晚,我要隔着车窗陪父母亲坐一会儿,
也想把这一路的心绪,
讲给那些正在远方牵挂我的人听。
列车继续向前。
月亮在窗外,
人在窗内,
陪我过完十年里的第十个中秋夜。
张家卫非洲百日散记(2026.9.25.第4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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