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的摇摆,中国的贡献,美国的自信(第15天)
- 张家卫

- 2025年9月29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九月的下旬,已经是西班牙的早秋,太阳很亮,马德里的空气中已经拂着凉意了。

因为读书会的推荐,读了一本书《二战新史》,作者是英国人理查德·奥弗里(Richard Overy)。
放下这本书,心情有些复杂,刷了刷手机,手机上推送了一条视频,是美国国务卿卢佩奥说的一段话,他说:
“当日本损失一架飞机时,他们就真的失去了一架;而当我们损失一架飞机时——他们的飞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比我们更好——但当我们损失一架时,我们能够生产数百架来替代它。工业能力决定了国家安全。”
去查了查,这是卢佩奥今年6月3日在华盛顿智库【美国指南针】( American Compass)五周年晚宴上发表演讲时说的。
听了两遍,卢佩奥的话似乎把奥弗里在书中的观点带到了现实眼前:战争胜负不在战场,而在工厂。
作者奥弗里是英国的著名军事史学家,生于1947年,长期执教于伦敦大学与埃克塞特大学。他以研究二战空战、纳粹德国经济和极权体制而闻名,当选为英国学术院院士,被公认为当代最有影响力的二战史学者之一,评论界普遍认为,奥弗里最大的贡献在于把二战从“英雄战役”转向“体系战争”的研究框架。

他在《二战新史》的中文版序言里,是这样写的:
“人们仍然希望在一场大战里找到几位英雄、几场战役作为解释胜负的关键。但事实是,战争是一种整体动员,它比任何单一事件都要庞大。”
这句话几乎就是《二战新史》的全书主题。
美国为什么在“二战”中可以打赢日本呢?
关于这一问题的解读文章如汗牛充栋,奥弗里则在书中多次表达“现代战争的胜负,不再由一次战役决定,而是由国家能否持续动员资源、维持生产、承受消耗来决定。”
我去查了查,卢佩奥说的还真的不错,日本防卫省有一份战史资料《United States Army Air Forces Statistical Digest, 1945》,内容中有二战航空产量的统计:美国1944年产出约95,272架军机,日本同期约28,180架。

这是一张图表《二战期间美日飞机产量对比(1939–1945)》
从图表中可以清晰的看出,美国的产量远超日本,1944年达到了大概9.5万架,而日本不足3万架。
三倍数量的差距,太平洋战场上的各自命运似乎在工厂车间里的时候就决定了。
奥弗里写道:“美国的战争机器并非单靠运气,而是源于其把经济潜力转化为战争力量的非凡能力。”
他一再提示这样的一个观点:战争胜利不是偶然,而是体系优势的必然结果。
因为身在西班牙,我自然就会特别关注西班牙在二战中的角色,那时候西班牙掌权者的名字叫弗朗哥,他的头衔是国家元首,而非民选总统。

西班牙在二战中提出了一个“非交战国”的概念,那么他们究竟是怎样做的呢?
1939年,西班牙的内战结束,佛朗哥成为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的实际统治者。
1940年,他在法国西南部的昂代与希特勒会谈。
希特勒肯定是拉拢他,希望他加入到德国、意大利的阵营,弗朗哥没拒绝,但提出了一堆的苛刻条件,主要是要将英属直布罗陀、法属殖民地都划归给西班牙,同时还要求巨量的粮食、石油和武器供给。
希特勒气得说“我宁可拔掉自己三四颗牙,也不会再跟那个家伙说一句话!”
关于西班牙以及弗朗哥在二战中的表现,各路评价很多,西班牙国内至今也是褒贬不一,现在的情势是“贬”的多。
不过,按照奥弗里对于二战的解读,弗朗哥的选择就变得合理多了。或者说,他的选择虽然不是出于高尚,但绝对属于审时度势后的无奈。因为他深知刚刚结束内战的西班牙没有工业、没有能源,实在是没有能力再去打一场现代化的战争。
于是,他选择了“非交战国”这样一个模糊的身份,简单说来就是:向德国出口钨矿;派出4.5万人的“蓝色师团”去东线协助德军作战;暗地里与盟军保持回旋。
奥弗里在书中说“弱国在全面战争中很少有自主权,它们的生存往往取决于外部体系的力量。”
你觉得弗朗哥是有智慧的人,还是耍小聪明的人或者是一个投机分子呢,抑或是比希特勒、墨索里尼强不了多少的法西斯分子呢?
马德里西北面50公里,有一个地方叫烈士谷(Valle de los Caídos),佛朗哥去世后就葬在此地。西班牙的不少人认为这里是圣地,但也有不少人认为这里是为独裁者摆功庆好的地方。
到达马德里的第二天,西班牙永和集团的夏总知道我有去看看的想法,就特意跑过来,亲自驾车陪我去了一趟。
烈士谷所在的地方,事实上属于面积有3360英亩的国家公园。
车子刚一开进去,就是满眼的松树林,郁郁葱葱,152米高的十字架远远的就可以望见。

弗朗哥(1892-1975),1939年赢得西班牙内战胜利开始掌权,一直到1975年病逝。
烈士谷的建设从他上台后的第二年开始,历时19年,1959年落成。
山谷下面躺着4万人的遗体,他们有弗朗哥领导的国民军,也有当时被称为“红军”的共和军,他们的名字后来都在纪念碑的登记册中有记载。佛朗哥说纪念碑的意义在于成为“全国赎罪行为” 与和解。
汽车定位在海拔1200米的地方,走上台阶,是一个宽阔的大广场。
望望远处,这地方选的果然是风水宝地,与埃斯科里亚尔王宫和修道院(EI Escorial)仅有9公里之隔,不少的西班牙国王都埋在那儿,因此这地方又有“帝王谷”的叫法。

广场的这一侧,坐落着一座雄伟的大教堂,教堂后面的花岗岩石之上,矗立着那尊“烈士谷”标志性的高大十字架,身后是群山环绕。
走进教堂,却没有寻到任何与“纪念”有关的文字或者图像,询问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的回答似乎是统一好的答案“你看到的就是全部你可以看到的。”

我与夏总讨论后似乎明白了,现在的“烈士谷”,就是一个名字而已,而其他关于“纪念碑”的历史记忆,都被西班牙的左翼政府以法律的名义淡化了。
2010年,纪念碑区的大教堂以安全理由关了。
2019年,西班牙政府以“转型正义”的名义,将佛朗哥的遗骸挖掘出来,改葬到了马德里北部的帕尔多公墓。大教堂也重新开放,不过,现在的大教堂就是“教堂”,“十字架”也就是耶稣的“十字架”而已。
在空荡荡的大广场上溜达了溜达,禁不住感慨“历史真的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佛朗哥说纪念碑的意义在于成为“全国赎罪行为” 与和解,话虽不错,却也不好使。

奥弗里的书,自然也要说到中国,对于中国的贡献和牺牲,奥弗里的评价虽客观却有些冷峻,他说:
“中国的抗战不是胜利的唯一钥匙,却是胜利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列举了触目惊心的数据:约1400万人死亡,9500万人流离失所。
刚刚过去的中国“九三阅兵”,激起国人历史记忆的《南京照相馆》和正在上映的《731》,提示着人们“勿忘国耻”。
我印象中最令我动容的影片是那部改编自刘震云小说、冯小刚执导、张国立主演的《一九四二》,英文名字叫《Back to 1942》。

当时的中国没有美国式的工厂,没有苏联式的极限动员,却凭借血肉之躯拖住了日本的大部分陆军。这种牺牲并未使中国成为决定性力量,但换来了道义地位和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席位。
禁不住地又会想到佛朗哥领导下的西班牙,同样是弱国,一个选择摇摆求存,一个选择持久抵抗。
6月的时候,日本的朋友送给我一本书,书名是《在东京塑造中国》,作者叫傅国涌,书写的很有见地。他在书中讲到了汪精卫,讲到了汪精卫在抗战中的对日策略,似乎与弗朗哥异曲同工。

可惜的是,7月7日凌晨,傅国涌先生因突发心脏病去世,年仅58岁。
卢佩奥的演讲,实在是奥弗里论点的现代政治化表达。他说的那句“日本损失一架飞机就是一架,而美国损失一架,却能立刻再造百架”,与《二战新史》中的数据倒是呼应的挺完美。
奥弗里写道“美国把自己变成了民主国家的兵工厂。其产能之丰,令敌人无可匹敌。”
今天,美国的政客依然反复强调工业和科技,正是希望通过“历史的记忆”来为当下的竞争提供合法性。
佛朗哥的摇摆、中国的牺牲、卢佩奥的自信,再看看今天的中美之争与俄乌战争,如果都放在一起,是不是像极了一条贯穿百年的大脉络轮回。

奥弗里在书中一再提醒人们“二战的逻辑依然没变”,那就是:弱国若无体系,只能摇摆求存;
强国的底气,是来自工业与动员;牺牲虽然沉重,却能换来历史的席位。
在巴塞罗那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墙的涂鸦,上面写着“没有记忆,就没有未来。” 我觉得这句话可以送给今天的世界。
战争不仅改变了过去,它必然还会决定我们的未来。
我有些悲观。
张家卫西班牙百日散记(2025.9.20,第1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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