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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元英的自嘲(第27天)

18小时前
讀畢需時 6 分鐘

周末的卢萨卡,午后的阳光正足。


公寓楼下的游泳池旁,有五六个年轻男女在喝酒、跳舞,有些大声。不过,我听到的是快乐。


屋子里的这张餐桌,也是书桌。每天的屋子里时间,除了睡觉,我几乎都是坐在这里的。



桌子上的扳指和陀螺,已经跟了我十年十国。这柄放大镜是去年西班牙百日行走时买的。手表还是Lynette送的那只,漂亮的罗汉果茶和丁香陈皮是临行前Olivia送的。


放在电脑旁的手机,短视频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机播放着……


丁元英出来了,对,就是《天道》中王志文饰演的那个丁元英,他在喝酒说诗。


芮小丹设了个饭局,请来了几个当地文化人作陪,丁元英在他们眼里首先是个“做生意的”。酒局中,几个人先谈文化、信仰、人生境界,又谈社会现实,随后提出行酒令、作诗词,某种程度上就是想在自己的主场——文化和文字——上难一难这个商人。



丁元英虽已经被轮番敬酒,带了醉意,但还是应下并吟出了一首《自嘲》:


本是后山人,偶做前堂客。


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


大志戏功名,海斗量福祸。


论到囊中羞涩时,怒指乾坤错。


听了几遍,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了川普、马斯克、贝索斯,浮现出了许家印、马云、王健林、陈峰等等,也浮现出芸芸众生。


好诗好句子!


“本是后山人,偶做前堂客”


丁元英是在自嘲自己,说我本来就是一个山野之人,没什么见识,今天不过偶然有机会登上大雅之堂,跟诸位文化人坐到了一起。


你们是文化人,我一个商人,哪里敢跟你们谈文化?


“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


此句精妙在这“半卷”,懂了一点,借着酒劲却把这一点当成“经阁”。


“坐井观天”只是见识有限,而“坐井说天阔”,却是自己明明坐在井里,却开始向别人讲解天空究竟有多大。


“大志戏功名,海斗量福祸”


这两句如果不放在这场酒局的场景,应是赞美,表达的是一种胸怀大志,不屑功名以及胸襟似海,能够从容看待人生祸福的心境。


可放在这首《自嘲》里,就带着很强的反讽了。


“论到囊中羞涩时,怒指乾坤错”


既然有如此高明的心境,为什么一谈到自己没有钱、现实处境不好,就马上开始抱怨,抱怨老天不公呢。


前面的“大志戏功名,海斗量福祸”,到这里一下子就塌掉了。


这场酒局的,丁元英看起来是自嘲自己,却是暗讽那几个文化人,但他不是在嘲笑贫穷,而是在嘲笑一种逻辑:


自己成功不了,就说自己不屑成功。自己得不到功名,就说自己看淡功名。自己没有财富,就说财富庸俗。如果见到有人的成功光环褪去,财富丧失,那就更是欢欣鼓舞,甚至会觉得自己才是指路明灯。


这场酒局的酒令作诗,文化人们原本设计的这个游戏,靶子的定位是“商人”,想让这位看起来自视清高的商人出丑,结果这位商人用一首即兴“自嘲”诗证明,你们引以为傲的文化,我不仅懂,而且看得比你们更通透。


嘲笑川普的人,最简洁有力的话就是说他“就是一商人”。


我常常想,不知道嘲笑“商人”的人里面,有多少真正做过企业,做过生意。


赞比亚Sunshare企业大堂
赞比亚Sunshare企业大堂

川普最喜欢讲的一个词是Deal(直译为“交易”),很多人觉得这个词太俗,嘲笑他除了这句、这事,不会别的。


我就想,两个国家谈关税,不是deal吗?谈领土,谈停战,谈能源,谈军费,谈投资,谈市场准入,不也都是deal吗?


美国保护盟友?盟友需要付出什么?一个国家向另一个国家开放市场,它想换回什么?一个政党支持另一项法案,一个政治人物要接受什么样子的妥协?难道不是deal吗?


有人说政治是价值观,是理想,是制度,我也赞同。可在现实世界里,剥开所有漂亮的包装,世界政治的博弈,不就是利益、资源、力量与条件之间不断进行的deal吗?


说回我们自己的人生,难道不是deal吗?


卢萨卡城区的周日集市
卢萨卡城区的周日集市

找工作是deal,与人合作是deal,投资是deal,即使我们赖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某种意义上是不是也是deal呢?朋友之间也是。


只不过有些deal要写进协议,有些deal从来不会写出来。有些deal是用钱结算,而有些deal要用感情、信用、尊严和时间来结算。


所以我认为“商人思维”是最高级的思维,是所有思维的底层逻辑,换句话说,商人思维首先承认的是“人性”,是“常识”。


真正做过生意的人,往往会比许多只在书斋里、键盘上谈世界的人更通透、更明白,他们才是智者。


哈耶克在《致命的自负》中说:知识分子对商业和利润的蔑视源于无知,而货币与追求利润的个体在无意中将互利合作扩展到了人类意识的限制之外,催生了繁荣的社会并保障了个人自由。


卢萨卡城区周日集市上的铜皮浮雕画
卢萨卡城区周日集市上的铜皮浮雕画

想到这里,又想起了这几年被人们不断议论、不断嘲讽的商人群体,比如许家印、马云、王健林、陈峰等等。


他们今天的境遇各不相同,有人跌落神坛,有人退居幕后,有人的商业帝国轰然坍塌。


最大众的一个现象是,好像突然之间,看台上的芸芸众生们都变成了“大明白”,尤以哗众取宠的自媒体为甚。


恒大暴雷以后,似乎人人都知道高杠杆一定会出问题。海航倒下了,似乎人人都知道全球并购不可持续。万达不断出售海内外资产,似乎人人都知道它当年扩张太猛。马云遭遇巨大转折以后,似乎突然有无数人早就看明白,他以前说过的那些话是何等狂妄。


卢萨卡城区周日集市上的一幅众人画像
卢萨卡城区周日集市上的一幅众人画像

我不认识这些所谓的牛人,更不是他们的粉丝,在他们辉煌时,也曾诟病过他们的战略,不过,对于他们曾经展露出来的“企业家精神”和“雄心”,我一直心怀感念。


马云当年说要做中国电子商务,有几个人相信?


任正非四十多岁开始创业,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公司,凭什么能挑战世界通信巨头?


马斯克说要造电动车、回收火箭、上火星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觉得他是疯子?


贝索斯从网上卖书开始的时候,谁能够想象后来会有亚马逊?


一个从来没有爬过山的人,看见登山者摔下来,于是拍着大腿说:“我早就知道他不行。”



是的,你当然不会摔下来,因为你根本没有上过山,这就是为什么丁元英这首“自嘲诗”后面那两句最厉害:


“大志戏功名,海斗量福祸。论到囊中羞涩时,怒指乾坤错。”


这些天在赞比亚,接触了不少来非洲闯荡的中国商人,我更喜欢称他们为企业家。


无论生意大小,他们都有一股冲劲和韧劲,有做生鲜肉品的,有做广告的,有做矿产的,有做勘探的,有做电力的,有做工程的,有做房地产的,有做物流的,有做农业的,有做餐饮的,有做养猪的,有做养鱼的…….


他们很少空谈,就是实干。


有一位75后的女企业家Lily,每个月中有20天,要在首都卢萨卡办公室与另外一个城市的工厂之间当天往返,每天在路上的时间就要6个小时,令我惊讶也是钦佩不已。


Lily请我吃了一顿
Lily请我吃了一顿

做生意不是做一道已经给出全部条件的数学题,更像是在大雾里开车,你永远看不清前面五公里,但你必须往前走。


楼下的音乐不知道啥时候停了,年轻的男女们应该是散了。泳池上飘着几瓣玫瑰花,也飘着一只应该是薯片吃完了扔下的袋子。



丁元英的这几句诗,骂得狠的,不是贫穷,也不是失败,它骂的是一种人生姿态。


我深以为然,真实世界中最应该鞭笞的未必是失败者,而是从来没有真正下过场,却拿着“半卷书”坐井评论那些已经进过牌局的人。


不过,就我自己而言,虽然一直提醒自己警惕,可是也时常、偶尔会是丁元英《自嘲》中的那个“本是后山人”却“坐井说天阔”的人。


写到这里,想起了霞姐,临行前的那天,列治文八佰伴的门前,她塞给我一个红包,说这些美金是给我到了非洲买水喝的。



霞姐很文静,身材精致,可是有魄力,是商人,是企业家,以前是,现在还是。


张家卫非洲百日散记(2026.9.6.第27天)


丁元英的这段“自嘲”短视频——【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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