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力马扎罗的雪(第53天)

乞力马扎罗是一座冰雪覆盖的山峰,海拔19710英尺,据说,是非洲最高峰。它的西峰在马赛语里被叫作“恩伽耶—恩伽伊”,神之居所。西峰顶附近有一具风干冰冻的花豹尸首。没人知道,花豹跑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做什么。
他记起上好樱桃酒里的樱桃核味道,记起在干燥的粉雪上飞驰,嘴里唱着“嗨!嚯!”,滑过最后一段,冲下陡峭的山坡,笔直向前,转三个弯,穿过果园,跃过沟渠,踏上旅馆背后结冰的路面。
掰开卡子,蹬掉雪板,把它们竖在旅馆木墙边,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屋子里烟雾腾腾,新酒闻着很暖,他们正拉着手风琴。
在生命中最好的时光里,非洲曾给他带来了最多的快乐,所以他回到这里,想要重新开始。他们安排了这次游猎,不讲究舒适。但也不艰苦。只是没有奢华享受而已,他想着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重新锻炼自己。他或许可以想办法给灵魂减减肥,就像拳击手进山里训练一样,以便重新焕发活力,调动起他的身体。
而她喜欢在晚饭前的黄昏里读书,一边喝着苏格兰威士忌苏打。到吃饭时已经醉得不轻了,餐间再有一瓶葡萄酒下去,就可以倒头睡下。
突然之间,她很害怕一个人待着,只想找个值得敬重的人陪着。
可此时此刻,他意识到自己要死了。
这念头一下子冒出来,不像奔涌而来的水或呼啸而来的风那样,而是一种突然弥漫的空虚,充满不幸的味道。诡异的是,那只鬣狗也贴着这股气息的边缘悄悄溜了过来。
当抬头看到她那有名的动人微笑时,他感到死亡再次靠近了。这一次不是闯进来的。那是一口烟,像摇曳烛火的轻风,让火焰陡然高涨。
他静静躺着,死神还没到来。它一定是逛到别的路上去了。它成双成对地来,骑着自行车,悄无声息地走在人行道上。
现在是早晨,天已经亮了有一会儿了。他听到了飞机的声音。
老康比来了,穿着宽松长裤和花呢夹克,戴着一顶棕色呢帽。男孩们抬起他以及他躺着的帆布床,走向那小飞机,把他抬进机舱里时费了些力气。
老康比发动了引擎,他朝她挥了挥手,又朝男孩们挥挥手,咔嗒声变成了熟悉的轰鸣。
飞机轰鸣着,震颤着,在两个火堆间滑行,最后猛地一下抬头冲上天空。
他看见他们全都站在下面,挥着手,营地靠在山边,看起来扁扁的,平原蔓延开去,树木一团一团的,矮树丛看起来也扁扁的,野兽出没的小道一直通到干涸的水潭边,那儿还有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新水潭。
斑马只剩下一个个小小的滚圆背脊,角马成了大头的黑点,成排穿过草原时活像一根根手指,飞机的影子投在地上,把它们吓得四散奔逃,它们现在都变成了小不点儿,跑起来毫无气势。
最远处,平原一路化为了灰黄色,而面前则是老康比的花呢外套和棕色呢帽。
他们开始爬升,看起来是在往东方飞,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他们闯进了暴雨里,雨水倾泻,像是在瀑布里飞行一般。
闯出来之后,老康比转过头来,咧嘴一笑,指了指。
就在前方,他看到的,是如整个世界一般的广阔,宏大、高耸,在阳光下闪耀着不可思议的洁白光芒,那是乞力马扎罗的方形山顶。他明白了,这就是他正去往的地方。
事实上,他已经死了。她不断提高着声音喊:“哈里!求求你。哦,哈里!”可没有人回答,她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关于老康比以及他驾驶的那架小飞机,都是他在濒死前的幻境而已,就像那只不知为何来到乞力马扎罗雪山上的花豹一样,死去了。
这是海明威1936年写的短篇小说《乞力马扎罗山的雪》。

早上睡不着,就起来阅读,然后用他的语言,串成了上面的文字—1280字。事实上这是我阅读划线的部分,海明威写的原文翻译过来有1.8万个汉字。

文中的“他”是个作家,名字叫哈里,是故事的男主角,第一视角。文中的“她”是个颇有经历的富有女人,是“他”的女朋友,名字叫Helen,是故事的女主角,是第二视角。
我的简要文字中几乎删掉了所有关于他与她的纠葛和评价,因为我不甚赞同,而且觉得属于他的无病呻吟或者是小病大吟。
乞力马扎罗的神性以及名气,除了它自带的光环之外,实在也要感谢海明威的这部作品,因为世界上的好多人知道乞力马扎罗真的是因为海明威,包括我。


海明威写作这部作品时,才37岁,那时的《太阳照常升起》、《永别了,武器》已经为他建立了声誉。海明威此时正在与第二任妻子波琳生活在美国佛罗里达的基韦斯特(Key West),除了写作,他最喜欢的事儿就是出海、钓鱼、旅行和狩猎,而这部《乞力马扎罗的雪》就是他在这里写就的。
说起基韦斯特(Key West),这里是很多人都会去的打卡点,我也自驾去过。这地儿还有一个名字叫“美国大陆最南端地标”(Southernmost Point Buoy),地标形象是一个形似大浮标的东西,上面写着“距离古巴只有90英里”。

海明威当年住过的那栋宅子距离这地标只有几个街区的距离,这座始建于1851年的西班牙风格大宅子现在是海明威故居,这地儿最引人瞩目的是当年那只名叫“白雪”(Snow White)的白色多趾猫留下的60多只后代猫们。
阅读《乞力马扎罗的雪》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小说中的“他”想写的就是海明威他自己,而小说中的“她”说的就是此时陪伴在他身边的波琳。
事实上,1933年底至1934年初,海明威与波琳还真的去到了肯尼亚以及当时的坦噶尼喀狩猎旅行。正是在这一旅途之中,海明威患上了严重的阿米巴痢疾,曾被飞机送往内罗毕治疗。关于草原、营地、疾病、等待救援以及飞机,后来都被他写进了他的小说,即1935年出版的《非洲的青山》。

看来,这次痛苦的经历对海明威而言太刻骨铭心了,于是他又写了一部《乞力马扎罗的雪》,将这次临终体验再一次的升华,上升到人究竟为什么而活?
小说的结尾,哈里在濒死之际梦见自己被抬上飞机,向着白雪皑皑的乞力马扎罗山顶飞去,这一视觉灵感正是来自海明威当年被救时在飞机上俯瞰雪山的真实震撼。
小说在开篇中写道:“乞力马扎罗是一座冰雪覆盖的山峰,海拔19710英尺,据说,是非洲最高峰。它的西峰在马赛语里被叫作‘恩伽耶—恩伽伊’,神之居所。西峰顶附近有一具风干冰冻的花豹尸首。没人知道,花豹跑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做什么。”

花豹不是雪豹,花豹是陆地上的动物,但它为什么去了乞力马扎罗呢?为什么去了那么高的地方呢?是为了生存、追寻,还是为了某种无法说清却源于内心的召唤呢?
海明威写的是一位作家在非洲濒临死亡时,回望自己没有完成的写作和被挥霍的人生而顿生出来的遗憾,于是他通过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那具风干冰冻的花豹尸首,来映射自己复杂的情感。
他应该是看到了山的神性,但他不知道这山是抛弃了花豹还是将它收进了自己的怀抱,让它实现了生命的永恒,只是丢掉了那具风干冰冻的皮囊。

想明白了乞力马扎罗山的神性所在,我也就释然了。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我也读完了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的雪》。窗外的乞力马扎罗山,依然祥云缠绕,峰顶的白雪照旧藏在云后。我们总说“以后再做”的事,还是今天就做吧。

虽然这次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登顶,虽然仅仅只有一天的停留时间,也要去!
Joyce向导来了,我们驱车40公里,去到了最多人选择登山的入口马兰古(Marangu),海拔高度标志的是1860米。


我们先转了瀑布,再向着山坡攀行。沿途是茂密的山地森林,随处可见的有苔藓、蕨类,有高大的树木,更多的是顽强不息却肆意生长的野花野草。



到达曼达拉营地(Mandara Hut)前一站的时候,时间已经不允许再继续向前了,于是折返,与继续向山顶攀登的人们挥手再见。




下山的夕阳透过高大的林木一直照在我的身上。停下脚步,她也停下。我行,她也行,像有了神性。我低下头,把她和她们与我一起收入镜头,好美的情绪。



今天,虽然只爬升了400米,可向导Joyce说我们却也是在神山的丛林里攀行了16公里,与神山亲密接触的时间是6个小时。
Joyce是查加人,但她信奉伊斯兰,她说她信奉安拉,信奉乞力马扎罗山是安拉创造的神迹。

第一次完成乞力马扎罗登顶的人是德国人汉斯(Hnas Meyer)和奥地利人路德维希(Ludwig Purtscheller),时间是1889年,他们的向导是来自马兰古的查加小伙子约哈尼(Yohani Kinyala Lauwo)。遗憾的是,当时一起随行的厨师、挑夫等6人都在登到山顶之前死了。



约哈尼后来做了一辈子的向导,活到了125岁,直到1996年才去世,他亲身见证了乞力马扎罗从一片荒山高原变成了世界登山的圣地,变成了人们的信仰,变成了一座会有神性的神山。
与神山的一天亲密,就不再用语言多去描述了。海明威的语言写的好,我就把照片贴上来,记住这一天的神光照耀:
















补充一句:第二天,我从乞力马扎罗机场飞去埃塞俄比亚,刚刚飞起来不久,就看到了乞力马扎罗山,看到了更真切的祥云,可峰顶上的白雪依然隐隐约约,那具风干冰冻的花豹尸首更是没有看到。


张家卫非洲百日散记(2026.10.2.第53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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