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与性情(第28天)
- 张家卫

- 7分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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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一直在响,睡不着,辗转了好半天,干脆起来了。
赞比亚时间凌晨三点半。

不是偶尔一阵,而是从夜里开始,一声接着一声,掠过院子,撞上屋顶和窗户,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有时候忽然大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奔来。一会儿又低下去,只剩下风在楼间不停地摩擦、碰撞。
打开手机,加拿大温哥华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半。
而在北京,才发现今天是中国二十四节气中的白露,那边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
记得上次写白露,还是2023年的九月,我刚到日本东京,住在龟户的一条胡同,住在三楼的一间日式小房子里,外面下着急急的雨线。

白露,是一个很中国的名字。
“露从今夜白”,到了这个时候,中国北方的暑气渐退,清晨的草叶上开始有了露珠。秋天不是突然到来的,先藏在早晚的一点凉意里,藏在草木的一滴水珠里,也藏在人不经意间会感觉到的一阵风里。
我在南半球的非洲,只道白露的名字,没有“白露”。
窗外也没有北京或者温哥华意义上的秋天。
来到赞比亚的卢萨卡,已经有两周了。刚来的时候,并没有特别注意这里的风。可是进入9月以后,晚上的风越来越大,几乎连续十天,每到夜深,便开始在窗外呜呜的响。

刚才查了下资料,原来现在正是卢萨卡一年中风逐渐增强的时候,处在旱季的末期,东风和东南风虽然较为稳定,但因为卢萨卡位于一千多米的高原上,许多地方地势平缓、开阔,建筑不像世界上的很多大城市那样密密麻麻,高楼也很少,风没有了太多的阻挡,于是可以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吹过来。

等风到了住宅区,又钻进屋檐、窗缝、围墙和楼房之间,原本并不算猛烈的风,被建筑放大成了声音。
我打开门,感受了下外面,果然风没有声音喊得那么大。

九月的卢萨卡,夜晚好像有了一种特别的存在感呢。
白天太阳出来,街上有人、有车、有说话声,风似乎也就退到了背景里。到了凌晨,黑夜的幕布里,整个城市安静下来,风就成了主角,心思也成了主角。
坐在灯下,我翻看着这本看了好多次的《岁月与性情:我的心灵自传》,周国平写的。

“岁月”与“性情”,我觉得很有意思。
人一生究竟记住什么?
很多时候,并不是那些我们以为重要的大事。
我们会忘记一场会议说过什么,忘记某一次饭局上见过什么人,甚至忘记某一年究竟做成了多少事情,却可能记住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前一个傍晚的光线,一条街道的味道,某个人说话时的神情,或者某一个夜晚窗外吹来的风。
所谓岁月,大概最终就是这些东西。
而所谓性情,也许就是一个人怎样感受这些东西吧。

同样是一阵风,有人觉得它只是天气,有人嫌它吵,有人关上窗户继续睡觉。而有的人,却可能因为这阵风,意识到远方一定有人也在听雨、听风,或者数着露珠。
白露里有三候,一侯鸿雁来,二侯玄鸟归,三侯群鸟养羞。
旅游与行走的不同,也许就在这里。
旅游的人看景点,行走的人可以听见风、听见雨、听见雪融的声音。
记得2020年的冬季,我在天鹅农场,写了《雪融的声音》(第35天):
“太阳高高的照着,屋檐上的水滴争先恐后的“滴答”着,落在草地上,因为草的高度不同,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清脆,有的闷一些,有的要长一些,有的会短一些……”

一个城市、一个地方真正进入记忆,往往不是因为你站在最著名的建筑前拍过一张照片,而是某一天的凌晨,你睡不着,听见它的风在窗外整夜地响。
我去过很多国家,也住过许多城市。
有时候我想,“十年十国”最后真正留下来的,究竟是什么?
可能不是护照上越来越多的印章,也不是地图上一条越来越长的线路。真正留下来的,也许就是这些细小的瞬间。

剑桥栏杆上的那些蜘蛛、耶路撒冷老城里的那只猫、东京下雨的池袋街道,布宜诺斯艾利斯金山顶上的石头,巴塞罗那午后的一缕阳光,以及此刻卢萨卡凌晨三点半的风。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时间是往前走的。后来才慢慢明白,时间其实也在往身体里走。变成记忆,变成习惯,折叠起来,变成一个人的性情。
窗外的风一直没停。
北京的时间,也许某个地方的草叶上,真的有一滴白露。温哥华的时间,也许某个地方的草叶上,真的有一滴雨珠正沐浴在漫天的晚霞里。
距离它们万里之外的非洲高原,季节用另外一种方式告诉我,这里的时间也在滴答滴答地往前走。
周国平的这本《岁月与性情:我的心灵自传》,是2004年第一次出版,是他以60岁的心情写下的,他说:
“我不止一次发现,好的汉子本质上都是农夫,朴实、安静,沉湎于自己的园地,不管那是音乐、绘画还是书籍。”
“人在年轻时多半是睁大眼睛看世界的,到了这个年纪,我更习惯闭上眼睛看内心。”
现在的周国平,81岁了。
风还在吹,只是没有那么响了,天还没亮,可已经有了鸟鸣声。
看了下表,现在是早上的五点十八分。

忽然觉得,这就是岁月。
张家卫非洲百日散记(2026.9.7.第2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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