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比亚不需要我们了？（第35天）

三

接下来，张键会长说了一套非常有意思的理论，他说：

“中国大量进口铜，然后生产汽车、机器、设备，再卖到非洲，使得铜越来越贵，而我们的汽车、机器和设备等却越来越便宜，中国企业的利润就变得越来越薄。”

然后他笑着说：

“所以中国应该少生产一点，少卖一点。让非洲人先骑几年自行车，不要一下子都开汽车。铜价下来了，中国生产的机器设备的利润会反而更高。”

我觉得张键会长看到的问题是真的，可开的药方值得商榷。

中国确实已经成为影响世界铜价最重要的国家之一。2025年，中国消费了全球55%左右的精炼铜，而赞比亚的铜和精炼铜直接或者间接地有95%最终出口到了中国。

同时，中国制造业也确实正面临着非常严重的“内卷式”价格竞争。

今年8月份，中国制造业新出口订单明显改善，但企业的产成品价格却出现了2026年以来的首次下降，重要原因就是企业之间激烈的价格竞争。汽车行业表现得最为明显。

根据最新的财务数据及第三方机构（如LSEG 等）对中国上市车企的跟踪测算，2025年中国33家上市汽车企业的净利润率中位数已彻底跌入负值，骤降至约 -7.79%，相比于 2024 年的0.83% 和 2019 年的 2.7%，呈现出断崖式下滑。

此外，2026年上半年，中国主力车企的海外营收占比首次大面积超过国内。例如：奇瑞海外营收占比高达69.1%，长城汽车占比55%，比亚迪占比52.6%。海外市场成了车企对冲国内内卷的绝对增量。

虽然中国主力车企正在努力地从“拼谁便宜”的价格战，转向“拼本地化和品牌”的价值战，但部分区域和部分中小车企之间的“价格战”苗头已经出现。

这就是张键会长说的那种感觉：上游的铜越来越贵，下游的中国制造越来越便宜。

买东西的时候是世界最大的买家之一，卖东西的时候却是世界上竞争最激烈的一群卖家，这种情形的确是一种难受的“两头挤压”。

但是，如果仅仅把今天的铜价涨到1.4万美元归结为“中国买铜太多”，不够完整。今年的这一轮铜价暴涨除了国际市场对铜的需求上升之外，还有美国关税预期、交易所库存急剧减少、矿山供应扰动等多重因素。

8月份甚至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全球2026年铜市场原本还预计有约63.9万吨的过剩，可铜价却依然连续上涨，冲破了历史最高纪录。

就我的理解而言，铜价已经不仅仅由“生产多少、消费多少”来决定，还越来越受到金融市场、贸易政策、地缘政治和战略储备的影响。

至于“中国少卖一点，让非洲人先骑自行车”，作为玩笑说可以，但真拿来当经济政策却未必行得通。因为中国少卖，世界需求并不会因此消失。

中国汽车不来，印度汽车会来。中国机械设备不来，欧洲、日本、韩国企业也会来。最后减少的很可能不是铜价，而是中国企业的市场份额。

四

但是说到这里，我发现张键会长的经济理论也许说的有些片面，但他却看到了一个比铜价更加重要的问题。他说：“铜价如果一直这么高，再过三、四年，好多中国企业就完了。”

乍听很奇怪。铜价高，矿业投资增加，中国企业不是应该生意更好吗？他的下一句话才是真正的答案：“因为赞比亚自己就发展起来了，它不需要你了。”这句话值得认真想。

今年1月1日起，赞比亚新的矿业本地化政策已经正式生效。

按照规定，矿业企业2026年必须至少把20%的核心采购预算留给赞比亚本地企业。此后逐步提高，到2031年不得低于40%。而且本地公司在投标价格评估中还有15%的优惠，而餐饮、安保、运输等部分非核心服务甚至要求全部由本地企业承担。这些政策可能比铜价更值得中国企业关注。

过去中国企业来到非洲的优势是什么？别人嫌远，我们来。别人嫌苦，我们来。别人嫌项目小，我们干。别人报价100块，中国人80块就做，于是慢慢建立起了今天中国企业在非洲的存在。

但是如果有一天，道路修好了，电力充足了，资本进来了，本地企业成长起来了，赞比亚工程师越来越多，美国企业、欧洲企业、印度企业也愿意来了，那么竞争规则就完全不同了。

中国企业如果还是靠“便宜、快、能吃苦”，就不行了。

9月11日，我在赞比亚大学做的讲座《中国与赞比亚商业文化的异同与互补》，其中提出的一个解决方案就是要走“品牌战略”。具体说来就是要让本地人记住“中国品牌”，而非泛泛的“中国产品”。

五

张键会长还说了一句话，他说：“印度人不用商会，他们本身就是一个个家族。中国人不行，中国人需要协会，需要互通信息。”

这当然很难用经济数据来证明，但我理解他的意思，他想说的是“中国人在海外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内部竞争的能力，常常会强过内部合作的能力。”

一个项目来了，五家中国公司会一起上，最后把价格压到最低。项目虽然被中国公司拿到了，可中国人赢了吗？有时候未必，真正赢的是甲方。

所以，当非洲竞争进入到了第二阶段，中国企业需要改变的，也许不仅仅是产品，还包括商业组织方式。

张建会长把中国技术人员和工人形容为只知道干活的工蚁和工蜂，一直呼吁中国人慢一点，放些精力在种花种树上，不要一辈子只会干工蚁工蜂的活儿。

关于他说的那句话：“赞比亚发展起来以后，就不需要我们了。”

我觉得应该改几个字，不是赞比亚发展起来，就不需要“中国”了。而是赞比亚发展起来，就不再需要“从前的那种中国企业”了。

中国企业在非洲最大的危险，也许并不是非洲永远穷下去。恰恰相反，最大的挑战，可能是非洲真的开始富起来了之后。因为一个贫穷的赞比亚需要中国来修路，一个正在发展的赞比亚需要中国来投资，但一个真正发展起来的赞比亚，会开始问中国企业“除了便宜、快和能吃苦，你还能给我什么？”

这可能才是张键会长真正想告诉我的事情，而我想，这个问题不仅属于赞比亚，它可能会在整个非洲出现。

有的人可能会说，它们需要我们的钱（投资），不错，可是钱难道不是“成本”吗？更何况，我们投入的“傻钱”还不够多吗？

【以上图片均是与张键会长在其庄园散步时留下的瞬间】

张家卫非洲百日散记(2026.9.14.第35天)

【《与张键会长对话后的思考》（二），明天续（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