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在卢旺达大屠杀背后的真相（第71天）
知道卢旺达，是因为卢旺达大屠杀。
在我相当时间的记忆里，卢旺达似乎是大屠杀的定语。后来才知道，大屠杀从有人类历史以来，包括近百年来的所谓现代文明时代以来，一直没有停止过。
动物世界没有大屠杀，因为动物会报仇，但不会煽动仇杀。
另外，如果把战争造成的大屠杀归因于“战争”，那么，和平时期发生的大屠杀，却不能归因于“和平”，那要归因于什么呢？
非洲百日，卢旺达本不在我的脚步之中，因为我不喜欢去看大屠杀留下的累累白骨，去嗅大屠杀留下的令人窒息的空气。
可是，很多的非洲朋友告诉我，卢旺达已经变成当下非洲最好的国家之一，甚至可以与印象中排名第一的毛里求斯相相媲美。
有一天，刷到了一个短视频，视频中是位身姿挺拔的卢旺达将军以及一队踢正步的卢旺达士兵，说是卢旺达军队的军容风纪完全是由中国军人帮助训练的。还说，卢旺达正在照抄照搬着中国经验，而且成效显著。
于是，尼日利亚飞往南非的半路上，经停了卢旺达，三天两晚。
卢旺达（Republic of Rwanda）在地理上属于非洲中部，是位于非洲中东部赤道稍南的内陆国家，国土面积仅仅约2.6万平方公里，相当于1.6个北京市，因为多山地和高原，有“千丘之国”的称呼。
不过，卢旺达政府以及国民普遍认同自己是东非国家和东非人，他们是东非共同体（EAC）的核心成员国，在经济、贸易、交通以及文化上，均与肯尼亚、乌干达、坦桑尼亚等东非国家深度绑定。
其中，卢旺达与肯尼亚、乌干达通用的东非旅游一体化签证（East Africa Tourist Visa），就非常受国际游客的欢迎。
卢旺达现在的人口约有1500万，名义 GDP 位居全球第 143 位，属于很一般的水平，但2026年的经济增长率却预计在 7.4% 左右，还不错。人均GDP约为1290美元，虽然不算高，但比 2025 年增长了 11.6%。
卢旺达大屠杀纪念馆（Kigali Genocide Memorial），准确的名字应该叫基加利种族灭绝纪念馆，基加利是卢旺达的首都。
参观纪念馆免费，正式参观前先看了一段纪录片，讲述了大屠杀发生的背景、过程、结果以及后续，讲述的方法是解说员旁白以及对幸存者的采访。
在1994年大屠杀爆发前，卢旺达人口约为 790万人，主要由胡图族（Hutu）85%，图西族（Tutsi）14%和特瓦族（Twa）1%组成。
历史上，所谓“图西人”和“胡图人”并不是以血缘划分的，而是以拥有的财富来分层，而他们的财富衡量标准就是谁拥有的牛只多。换句话说，从事畜牧业的人一般被称为上层阶级，名为图西人，从事农业的人就被称为胡图人。
但胡图人如果因发家致富拥有了大量牛只，就可以“变成”图西人。反之，图西人若落了魄也可能变成胡图人。他们说相同的卢旺达语，信仰相同的神，而且还会相互通婚，虽然社会地位上有差异，但生态稳定，彼此相安。
说到这里，你会不会觉得非常像中国传统社会时期的地主、富农和广大佃农。
大屠杀纪念馆的解说和展览将这一平衡的打破归咎于德国人和比利时人在1890年—1962年间的殖民，特别归咎于比利时人在1932-1935年间推行的身份证制度。因为这一制度将卢旺达人划分为了胡图族、图西族和特瓦族，最关键的是通过排查和认定，在每一张身份证件上标注出了族群身份。
解说认为，这使得原本界限相对模糊的社会群体，被人为地划分和固定下来，从而制造和加深了胡图族和图西族之间的隔阂，为后来的流血冲突埋下了祸根。
观展的时候，我就一直琢磨，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国家都有两个以上的民族，难道因为分了族就要互相干仗、屠杀吗？
按照大屠杀纪念馆的说法，这比利时人不是什么好鸟。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去殖民化浪潮席卷全球，世界上包括非洲国家纷纷走上要求独立的道路，大势所趋。
于是，原本被比利时人扶持掌权的图西族政权开始要求彻底独立，比利时人就转头支持人数更多的胡图人，胡图人的腰杆第一次硬了起来，从而为后来的两族内斗以及大屠杀再次埋下了祸根。
我又在想，获得独立的很多非洲国家当时都有过这样的现象，作为殖民者有这样的选项考量并非孤例，但为什么其他国家没有发生这样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呢？
胡图人因为得到了比利时人的支持，在1959年爆发了针对掌权的图西族而进行的大规模暴力革命，直接导致数万图西人被杀，数十万人流亡。在随后的三年时间里，胡图人的势力越来越大，组建了具有极端意识形态的政党，图西人数百年的君主制统治已经名存实亡。
1961年，胡图人在比利时人的默许下，发动了一场未流血的政变，正式宣布废除君主制，成立卢旺达共和国。
随后，在联合国的监督下，卢旺达举行了全民公投和议会选举，胡图人赢得了议会绝对多数的席位，掌握了政权，第二年的7月1日正式独立。
就此，胡图人全面掌握了国家政权并实施了一系列体制化歧视措施，图西人沦为二等公民或流亡难民，还经常受到暴力袭击。
是不是很像贫下中农掌权了之后地主和富农们的下场？城市里是资本家们。
独立后的胡图人政府不仅实施一系列的打压政策，而且每当胡图人政权面临政治危机或面临外部威胁时，就会在国内煽动对图西人的暴力。1963年、1973年均爆发过大规模针对图西人的屠杀。
数十年间，约有六七十万图西人流亡到乌干达、布隆迪、刚果金等邻国。他们在难民营中长大，没有国籍，无法回国。但也真应了那句“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流亡在外的图西人却逐渐凝聚成了强烈的复国愿望，并在1980年代末组建了反政府武装“卢旺达爱国阵线（RPF）”。
观展到了这里，我才逐渐看懂了大屠杀的真正根源，即不能简单地将大屠杀归咎于殖民者推行的身份证制度，换句话说，即使没有图西人和胡图人的划分，凭着“有产者”和“无产者”的标签也一样可以煽动出仇恨，进而做出大屠杀的行径。
胡图人掌权之后，成为了新的权贵阶层，他们不仅垄断了总统、军队和行政官僚系统，还将绝大多数从图西人手中没收的土地和财产分配给了胡图人精英。为了强化统治，美化他们救世主的光环，政府长期向胡图族百姓灌输“图西人不是真正的卢旺达人，他们是随时准备回来奴役我们的外来侵略者”的恐惧意识。
经过这种长期的国家级洗脑，当1994年的大屠杀导火索被点燃时，大量胡图族的普通百姓如此轻易地被煽动成了手持砍刀的刽子手，就很容易理解了。
到此，一直困惑我的卢旺达大屠杀的背景叙事越来越清晰起来。其实，这就是我们颇为熟悉的以“敌人”凝聚人心的统治方法，说明统治术在全世界通用，非洲人在这一点上并不落后。
1990年，主要由逃亡图西人组成的卢旺达爱国阵线（RPF）从乌干达方向反攻卢旺达，内战爆发。
从1990年开始反攻到1994年的大屠杀爆发前，RPF战局经历了从早期惨败、游击战相持、军事突破到国际斡旋四个关键阶段。1993年2月，RPF不断取得胜利，其前锋部队甚至一度推进到距离首都基加利仅30公里的地方。
迫于当时的战时形势，在国际社会的斡旋下，胡图人政府与RPF于1993年8月签署了著名的《阿鲁沙协议》（Arusha Accords）。这一协议之所以著名，就是它表面上带来了和平的曙光，但实际上却将局势推向了更危险的悬崖边缘，胡图人的屠刀举起来了。
你一定想问，这么多年，原来的殖民者比利时人呢？是的，比利时人虽然从形式上退出了卢旺达，但却通过军事、经济和外交手段，继续支持独立后的卢旺达胡图人政府，当然也深刻影响着胡图人政府。
所以，《阿鲁沙协议》签署之后，比利时派出了其最精锐的伞兵部队，构成了联合国维和部队（UNAMIR）的核心骨干。
那么，难道是胡图人政府笑里藏刀，使用的缓兵之计吗？我仔细地阅读了展览内容，事实是胡图族内部的极端分子导演的惨剧而非签署和平协议的时任总统哈比亚利马纳总统。
谁是胡图族内部的极端分子？其中包括了军方高层和总统妻子的家族，他们认为，这一协议让图西人分享了太多权力和军队控制权，属于“丧权辱国”的卖国条约。
于是，极端分子公然与哈比亚利马纳总统决裂，并通过电台疯狂煽动底层民众的恐惧，宣称“这是图西人全面反扑的阴谋”，并开始在全国范围内秘密组建民兵（联攻派）、大举进口砍刀、制定大清洗名单。
1994年4月6日晚上，哈比亚利马纳总统的座机在机场上空被导弹击落，极端分子立刻以此为借口，在数小时内启动了筹备已久的灭绝计划，内战的态势瞬间演变成了惨绝人寰的百日大屠杀。
按着国际社会的说法，哈比亚利马纳总统属于胡图人里面的温和派，极端分子制造了空难，然后又以此为借口发动了大屠杀。
但根据历史学家的深入研究，“温和派”的说法并不成立。因为正是这位通过军事政变上台的哈比亚利马纳总统在执政的二十年里（1973—1994），通过国家机器将种族对立制度化、日常化，正是他的执政才为大屠杀提供了坚实的结构基础，正是他亲手培育出来的极端派，包括他的妻子家族，最终将他的性命索去。
换句话说，大屠杀之所以能在短短100天内动员起数百万普通百姓的参与，绝不仅仅是几个极端分子在电台里喊几句口号就能做到的。
一旦一个国家在制度上长期默许、甚至鼓励基于族群、肤色或信仰的隔离与歧视，那么这个社会的“温和”就是极其脆弱的虚假共识。当经济危机、内战或突发政治事件到来时，极端分子只需轻轻按下按钮，这套长期存在的国家机制就会无缝切换成一台高效运作的杀戮机器。
联想到世界范围内曾经发生过的大屠杀级别的惨剧，几乎都是这个道理，但是普通百姓中的很多人依然没有看懂这其中道理和逻辑，总觉得自己是正义、公义的化身，而一再被统治者所利用。
如果你有机会耐心、细心地观展卢旺达的这段历史，走在埋葬着25万卢旺达人尸骨的纪念馆，呼吸着这里的肃杀空气，不仅会后背发凉，还会一边庆幸自己没有出生在这个倒霉的国度和时代，一边在想你的未来会不会遇到？我们的过去是不是也曾经发生过？
南京有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四川的建川博物馆有关于文革的年代叙事，没有纪念馆。
事实上，卢旺达大屠杀不是一场普通的族群冲突，而是有组织、有计划的种族灭绝。军队、民兵以及被动员起来的普通胡图人，他们主要屠杀的对象是图西族人，而且也包括反对屠杀的胡图族人。
《阿鲁沙协议》签署之后，以反对党身份出任总理、并极力主张两族和平共处的阿加特女士，在总统专机出事后的几个小时内，就被极端分子首先动用军队包围并残忍杀害，甚至连同负责保护她的10名比利时维和士兵也一并被杀。
那么，你一定会问，联合国在哪？国际社会在哪？10名维和士兵被杀，难道国际社会置之不理吗？
另外，你是不是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大屠杀持续了100天，原来兵临城下并签署完和平协议的卢旺达爱国阵线（RPF）的军队又到哪里去了？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一个困惑。
（未完待续）
（卢旺达大屠杀纪念馆内部不让拍照，所以没有照片）
张家卫非洲百日散记(2026.10.20.第71天)
【《关于大屠杀的记忆》（一），明天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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