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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小中国?(第73天)

10分钟前
讀畢需時 11 分鐘

1994年7月,当卢旺达爱国阵线(RPF)接管卢旺达时,面对的是一个人类地狱:100万平民死亡,200万难民逃亡,国家财政彻底破产。没有法律,没有警察,没有电力,甚至连钞票都被前政府逃跑时全部运走。


保罗,卡加梅(图源:网络)
保罗,卡加梅(图源:网络)

领导RPF的人叫保罗·卡加梅,摆在他以及千苍百孔的卢旺达面前的是一个难题,那就是这个国家以后怎么办?要不要以牙还牙,血债血还?他没有,而是采取了极具铁腕色彩而且充满颠覆性的治理和重建策略。他采取的主要措施包括:


1. 从法律上取消“胡图人”与“图西人”的划分


全面废除身份证制度,立法禁止在任何公开场合、媒体和课本中提及“图西族”或“胡图族”,即使是在今天的卢旺达,自称这两个族群都属于违法行为。所有的人在法律和身份认同上只有一个名字——“卢旺达人(Ndi Umurwanda)”,以从根本上铲掉新一轮仇恨的土壤。


2. 设立“嘎查查”传统法庭


大屠杀后,有超过10万多名的屠杀嫌疑犯被关押。卡加梅启用了卢旺达古老的社区草根调解模式——“嘎查查”法庭(Gacaca Courts)。在全国设立了1.2万个露天社区法庭,由村民选出德高望重的长者当法官,让凶手在受害者家属和全村人面前坦白罪行、指认抛尸地点。只要真诚认罪并道歉,就可以获得减刑或免刑,改为社区劳动。虽然牺牲了一部分现代法治的绝对正义,但它成功用“真相换取了和解”,避免了无休止的血亲复仇,让昔日的仇人还能并肩居住在同一个村庄里。


在大屠杀纪念馆的庭院,即使是在洗手间的外墙上,也悬挂着关于包容、和解的宣传展板,时刻提醒着人们不要把仇恨作为卢旺达人生活的底色。



3. 卡加梅很崇拜李光耀。他的理想是把卢旺达建设成为一个高效、极度廉洁、亲商的“威权实用主义”国家,口号是“非洲新加坡”。


卢旺达大屠杀的事儿就说到这里了,写的真是很长,也是写作【百日散记】时经常遇到的难题。心里想着尽量短些,可脑海中的困惑始终挥之不去。没有办法,就不断地询问,不断地攻略,不断地自己问自己。于是,越写就越多起来。好在是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更是记录自己的所想,多些就多些吧。


那么,卢旺达在卡加梅总统的领导下是不是真的如短视频所言,卢旺达是今日非洲的样板,是非洲的奇迹,是学习中国最像样的非洲国家呢?


就我的观感而言,并不像短视频说的那么神乎其神。仅就首都基加利的发达程度,与中国的三线城市有一比。当然,人家建筑上挂着的政府部门前缀是国家,所掌控的国家资源以及行政、立法、执法体系是一般的三线城市所不能比拟的。



对了,说到这里要吐槽一下我这次乘坐卢旺达航空公司航班的经历,因为是我第一次遇到。


尼日利亚机场的层层关卡以及令人啼笑皆非的效率就不说了,因为这是尼日利亚的问题。


可是,当晚点4小时登机后,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时,机长突然宣布说“飞机要重新回到机位。”理由是“飞机尚未做技术检查,需要回去补做。”


不知道这乌龙属于尼日利亚机场的臭脚还是属于卢旺达航空公司的手球,竟然还有这种事情!


飞机停回机位后,空乘们却好像很习惯,起身忙活了忙活,不慌不忙,而乘客们似乎也很习惯,没人表达不满。



飞机上的座位坐了有五分之四,黑皮肤的人多,白皮肤的人很少,黄皮肤的好像就是我了。


等候的时间有点长,坐在我后排的一位女子,把穿了一双黄色厚袜子的脚透过座椅空隙,伸到前面,好像很受用的样子。


这女子有俩人同行,机场时还遇到过,算是脸熟。想了想,我挪到了其他位置,因为我的旁边有空位。


想起了荣华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们有的从树上下来早点,变成了文明人,有的刚从树上下来,还没进化好。”


1个小时后,飞机重新启动、滑行、起飞……


好了,因为卢旺达航空的一再晚点,到达卢旺达首都基加利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预定的民宿老板亮哥已经在外等候,两点半终于上了车,刚说了抱歉,说这么晚了还要人家来接实在是不仅费力而且还会有不安全的风险。


亮哥立马说:在卢旺达,可以用绝对安全来定义,半夜开车是我们的常态,你随时随地出来溜达,不会发生任何问题。


这才注意,车子是亮哥自己开的,并没有请当地人司机。亮哥说这里都是自己开车。询问难道警察不会特别针对华人而查车找麻烦吗?亮哥说“不会!如果警察无理找麻烦,我们就会直接回怼。”亮哥接着举了几个他碰到过的例子。


原来,这里的警察执法,街上同时会有身着便衣的督查在暗中巡视。所以,警察执法时一般不敢乱来,保证了社会环境的风清气正。


去查了下,卢旺达的全球安全指数排名高居第21 至 24 位。安全系数竟然与丹麦、捷克、芬兰等一众欧洲发达国家处于同一梯队,高于美国,但不如加拿大,特别是与中国相比,还有不少差距。


基加利是丘陵地貌,而且一个山丘连着一个山丘,走路和骑单车都会比较辛苦,所以这里最流行的公共交通工具是“摩的”,可以在当地打车软件上下单,但最便捷的方法是在街头上直接乘坐。


基加利的“摩的”太多了!多到满街满巷似乎都是“摩的”的天下。



因为在非洲国家已经听惯了“安全”二字,又是从一直要有警察保镖护卫的尼日利亚过来,所以第一次乘坐时还是很有些忐忑。可驾轻就熟了之后,简直不要太方便。


城市内打“摩的”,当地钱的一般价格都在1000元以内,远一点要1500,最远的也就是2000元了,折合成人民币就是4.5元到9元。


一般情况下,一看你要打车,会立马涌过来一群,争先恐后,但互相间并没有啥不悦。你一顿讨价还价最后选择了其中的某一位,其他的骑手会立马离开,彼此间默契的很。


出租车,也是有的,但明显要少很多,也去询过价,但要贵些。


停留基加利的三天两夜时间里,除了去大屠杀纪念馆,我还用脚步丈量了不少的街区。


去了当地人最常逛的基米隆科市场,还去了被许多当地人称为城中城(Town Town)的马蒂乌斯区市场,这地儿是基加利老商业区的核心地带,人来人往热闹的很。



如果一定要描述下这里的市场水平,就我的记忆而言,与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八九十年代有些相似,商品货色应该是以义乌产品为主,有的还不如,化纤面料多。


与一位布店的老板娘攀谈,她的女儿也在加拿大,在东部的魁北克。


忙里偷闲,我去寻了两家非常小众的艺术馆。为什么说“小众”呢?因为“摩的”的骑手们竟然都不知道,为此我还笑话他们不热爱本土的非洲艺术。


一家名字叫NIYO,一家名字叫Inema,名字后缀是艺术中心(Art Center)。



我在NIYO庭院的咖啡馆坐了半个下午,写了不少的东西,喝了两瓶当地啤酒,身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大包。



我在Inema内院的咖啡角做了半个上午,与驻店的艺术家Julius聊了好长一会。Julius今年42岁,酷酷的,是从乌干达过来的,他是艺术馆创办人两兄弟的好朋友。


他主要创造的作品是形形色色的大猩猩,对,山地大猩猩(Mountain Gorilla)是卢旺达的国宝。



据说,全球野生山地大猩猩现存的数量仅有1000 多只,而且它们无法在动物园人工圈养,只能在野外生存。它们分布在卢旺达、乌干达和刚果(金)交界处的维龙加山脉。


卢旺达政府为了保护它们,严格限制每天进山看大猩猩的人数,一张进山许可证的价格高达1500 美元。


可是,Julius的作品好像并没有山地大猩猩那么受人欢迎,也许是太受欢迎,因为挂在礼品架上的T恤只有一件,黑色的。上面落了一些灰尘,T恤正面是他的油画作品,名字叫做“国王”。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有一天可以成为国王,成为无所不能、神一样的国王。长大后才知道,国王也是人,他不是神。可是依然有很多国王,比如……,还在梦想,在梦想着要把自己伪装成神。”


我买下了这件T恤,他说的意思我懂。制造大屠杀惨剧的那些极端分子,就是梦想无所不能,梦想自己可以成为无所不能的神,可他们注定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被地球人唾弃。


以基加利会展中心为标志,首都基加利的现代化城区就是这里了。我去走了走,算是终于看到了些许现代的模样,有不少楼盘在建、在售,说是买家的绝对主力是外国人,欧洲人居多。



夜灯初上的时候,仍在建设的会展中心偌大广场上,坐着三三两两谈恋爱的男女。望着他们的黝黑皮肤以及亲昵的样子,我就在想,地球上的人真的是一个祖先,只是皮肤的颜色不同而已,而所谓文明,应该也是一样的,只要大家都遵循就好了,“普世”这词是好词。


80后的民宿老板亮哥是西安人,已经在卢旺达生活了十几年,一家人现在都住在基加利。


聊起卢旺达是不是真的特别像改革开放后的中国,他说仪仗队确实是中国军人训练的,因为教官们曾经来到他的店里吃过饭、聊过天,而且卢旺达军人的服装也是从中国定制的,这是个大活,不少人还研究过。


至于从1994年实际掌权、2000年正式出任总统并执政至今的69岁的卡加梅总统,被公认为是现代卢旺达的缔造者与核心政治领袖,但获得的褒贬却不一。


聊起他是否全面照搬照抄中国,亮哥认为不是,他更崇拜李光耀,而且更多地是吸收了新加坡的廉洁与效率以及韩国的新村运动。


至于中国,卡加梅总统确实派了不少代表团前往中国考察和学习治国理政经验,但他学习的主要是中国模式的核心精髓,即“发展型威权主义” 或 “强力政府主导经济” 的思路,以助力他实现微缩版 “非洲新加坡” 或“非洲小中国”的理想。


亮哥这地儿南来北往的国人较多,也难怪,都是来寻找商机的生意人,也有央国企或大型民企派过来的驻外人员,有点信息交流站的感觉。



事实上的卢旺达究竟有没有吸引力呢?


亮哥说“有!毕竟安全这一条就吸引来了很多人。在非洲,这一条是太大的加分项。可是论投资和创业要看怎么说。”


卢旺达发展署(RDB)建立了“一站式投资中心” (One Stop Center) ,对外宣称注册一家企业甚至只需要几个小时,但卢旺达的名义税率很高,执法也极度严厉,中小企业的日子一般不大好过。


具体说来,企业所得税(CIT)的标准税率为30%,增值税 (VAT)的标准税率为 18%,对非居民的股息、利息以及特许权使用费等收入则要收 15% 的税。


有的人说,非洲国家不是可以避避税吗?这一点,在卢旺达就很难了,为什么呢?因为卢旺达引以为傲的“高效数字化政府” ,收税的时候最好用,用淋漓尽致来形容最贴切,几乎没有任何合理避税或灰色模糊的空间。


怎么突然让我想起了某大国呢,看来卢旺达也是从某大国学来的“高效数字化政府”。


卢旺达的税收,还有一点极度严格,那就是对于漏税、迟报税或者发票开具不规范的顶格惩罚,罚款金额往往是税款本身的数倍,甚至直接封禁企业账户。而且,税务官常常会带着强烈的政治任务上门掘地三尺地查账,抱着“不查出问题绝不罢休”的态度。但这种近乎“竭泽而渔”的征税方式,让卢旺达的微观经济体感实际上很差,并非外界传闻的一片欣欣向荣。


卢旺达还有一件事经常被拿出来炫耀,那就是卢旺达的矿产。


据卢旺达官方报告称,2024年其矿产出口额达到了惊人的 17.5 亿美元,其中黄金出口额就高达 15 亿美元。


然而,联合国和国际观察机构证实,这一数据的支撑完全是通过卢旺达政府支持的刚果(金)叛军进行的大规模矿产走私而获得的,这事怎么回事呢?


原来,由卢旺达支持的M23 叛军控制了刚果(金)东部(如Rubaya 矿区)约占全球15% 的钶钽铁矿产能。每个月都有超过120 吨的钶钽铁矿,在夜间源源不断地跨越卢刚边界走私进入卢旺达。


卢旺达本国几无成熟的商业金矿,但其建立的“边境实验室”和提炼中心将走私来的黄金矿产进行加工、贴标并颁发合规证书,摇身一变将这些非法矿产堂而皇之地变成“卢旺达制造”出口到全球市场。


卢旺达为什么要这样做?当然是利益考量。


因为卢旺达除了传统的茶和咖啡,本国的轻工业和实体制造业的基础一直很薄弱。如果不把这些高达数十几亿美元的矿石出口(转口)算作自己的贸易成绩,卢旺达的真实进出口数据将会出现巨大的赤字空洞,其连续多年7% 以上的“经济增长奇迹”神话也就无法维持了。


如此看来,卢旺达的经济数字确实存在结构性的问题,毕竟用国家级别的“走私”来创造进出口贸易数据,是摆不上台面的。与邻国刚果(金)的关系因为此也一直是恶语相向,动不动就剑拔弩张,刚果(金)的东部被国际社会称为“非洲火药桶”。


就我的观感看,卢旺达的百姓们确实不富裕,衣着貌相实在不像富裕起来的人们。



为了验证卢旺达政府的数字,让我们再来看看卢旺达政府公布的2025年最新数据,刚好印证了前面所言的“经济数字存在结构性问题”的观点。


2025年卢旺达矿产出口总额为18.2 亿美元,较2024年的17.5亿美元微增 4.1%。


但这看似平稳的数字背后,其结构存在着堪称剧烈的“巨变” 。卢旺达的非货币未锻造黄金进口额从2024年的15.4亿美元断崖式下跌至2025年的3亿美元,下降了81%。


导致这一巨变的直接原因就是欧盟(EU)对卢旺达核心的“加萨博黄金精炼厂”实施了严厉制裁,指控其走私刚果(金)叛军控制区域的冲突黄金,于是欧洲买家大面积撤单。


虽然黄金转口在2025年遭到重创,但卢旺达3T 矿产(锡、钨、钽/钶钽铁矿)的出货量却同比飙升了 46.2%,硬生生把总矿产出口额拉回到了18.2 亿美元,这卡加梅也是真有本事。


至少在目前,虽然黄金矿产进口断崖式减少,但每月依然有更大量的在刚果(金)非法开采的3T矿产进入到卢旺达境内。卢旺达通过其本国矿产追溯系统(ITS)伪造产地标签,将这些矿石包装成“卢旺达本国合法开采”,随后高价卖给全球电子供应链。


卢旺达的做法在全球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虽然卢旺达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比如其在刚果(金)东部的军事存在是为了防止当年屠杀图西族的胡图族极端武装卷土重来,卢旺达的走私更是通过各种武装代理人和复杂的跨境地下矿产网络进行,要直接切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坐在颇为现代的会展中心广场的二楼餐吧,费了不少功夫攻略了卢旺达的经济底色,也是颇为困惑。


已经执政32年的卡加梅总统,究竟是人还是神呢?他在1994年终结了胡图人政权从而终结了持续百日的卢旺达大屠杀,他以包容、和解为口号,以刚柔并济的手段把卢旺达带出了泥潭,赢得了今天的卢旺达模样。


查了下卡加梅总统在每一届大选中的表现,每一次他都以超过90%甚至99.18%的得票率获得连任,如果2029年再次当选,他可以继续执政到2034年。国际社会一方面赞赏他创造了从地狱到天堂的经济与社会重建奇迹,另一面则批评他严厉打压反对派、限制言论自由,并深度卷入刚果东部冲突的所作所为。


但对于绝大多数经历过1994年黑暗100天的卢旺达人而言,卡加梅的铁腕统治带来了30年无可替代的和平、尊严与发展,百姓们对他虽充满尊敬,但不好听的话却也说不出来,因为不让。


对于卢旺达的未来,以我有限的观察而言,并不十分看好。因为,当国家财富对外依靠支持邻国冲突获取利益搞不好会被反噬,而当国家财富对内依靠严刑峻法填补财政大概率会竭泽而渔。


不写了,卢旺达再见!


张家卫非洲百日散记(2026.10.22.第73天)


【《关于大屠杀的记忆》(三),今日续完,合计1.5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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