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的反向崛起（第81天）
一、
开普顿被称为南非最美也是最安全的城市，当然这事也被南非朋友们不断警示，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而且赞比亚的朋友秋实也曾经讲过她一家子的经历，刚刚开车从开普顿机场出来，在等候一个红灯时，因为女儿开着窗户在拍照，就被小黑哥一把将手机抢跑了。
开普顿最繁华、最著名的海滨地标是维多利亚阿尔伯特滨海区，当地人称之为V&A Waterfront，我觉得就是全世界发达城市标配的渔人码头，欧美国家最多，中国也不少。
事实上不仅仅这里，整个的开普顿沿海走廊都是别有风情，一侧是蓝色的大西洋，一侧是现代感十足的各色建筑。如果不讲，或者不是时而映入眼帘的黑面孔提醒，甚至会忘记了这里是非洲。
说句心里话，姚总和大磊总请吃的两顿海鲜大餐是我吃过的最好品类和味道，生蚝和烤鱼做得极好，菜单上的非洲大龙虾叫Crayfish，而不叫Lobster。
事实上，Crayfish的意思是淡水小龙虾，但由于历史习惯，南非人执着地要把这种海里的刺龙虾称为Crayfish或Sea Crayfish，据说澳大利亚人和新西兰人也这么叫。
二、
桌山（Table Mountain）是开普顿排名第一的景点，驾车在城市里转悠，好像每一个角落都能够看到它。
桌山，顾名思义，就是山顶是平的，不像我们常见的山有峰，在地质学上被称为平顶山，属于亿万年来大自然的另一类杰作。事实上，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也有，比如中国四川的瓦屋山。
不过，开普顿人说这是“上帝的餐桌”，而且2011年还被评为了“世界新七大自然奇观”之一。好吧，毕竟人家这座山的平顶长达近3公里，而且山的一面是城市，另一面就是浩瀚的大西洋。
去趟桌山并不容易，桌山顶上尤其多雾、多大风，所以要看天气的脸色，缆车动不动就停了，可我的人品应该一直很好，所以想去的时候天公立即作美。
从海拔1086米的桌山顶上望了大西洋、望了开普顿半岛，再研究下这一幅浮雕地图，开普顿——这座孕育出了南非的母亲城顿时立体起来，桌山的这杯咖啡似乎也真的是上帝祂老人家亲手冲泡的呢。
三、
到了南非之后，我才搞明白，开普顿是南非的立法首都，马斯克的出生地比勒陀利亚（简称比陀）是南非的行政首都，而布隆方丹是南非的司法首都。为什么要这么做？说是要将国家的三大权力拆开，实际上是各大城市你争我抢的结果。
至于名震天下的约堡为什么没有分到首都席位，原因也特简单，1910年南非联邦成立时，它被公认为是暴发户。因为在1886年发现黄金之前，这地儿还只是一片寂寥的农田，早期的约堡更是一个充满投机者、矿工、赌徒、妓女和黑帮的“罪恶之城”。
由此可见，三首都的设计源于当年白人掌权时期的南非联邦，而曼德拉领导的非国大掌权后，则延续了三首都设计，但给出了新的解释，那就是体现了新南非“彩虹之国”追求多元化、地区权力平衡与社会共识的曼德拉核心价值观。
咋说都行，就是没人说这巨大的权力运营成本都要从国库里往外掏，花费的都是纳税人的银子。
四、
行政首都比陀的蓝花楹较之我之前在南美以及赞比亚等其他非洲国家看到的，绝对要胜出一筹，满街满巷的都是，太美了！
首都比陀的人和店，充满和谐。
之前听人说，南非的黑人长相戾气重，看人的眼神透着凶狠，可我遇到的无论是看厕所的、看银行柜员机的、餐馆经理或服务员以及办签证的，都很和善，而且乐于助人。
小田总请我吃了一顿当地最有名的烧牛尾，是我吃过的最好吃且是最大个的牛尾料理。当盘子端上来之后，发现原本三块一盘的烧牛尾，现在变成了五块，服务员解释说，今儿是大厨特意安排的友好和心意。
搞得我很受用，搞得小田总很纳闷，说“难道真的是有佛光普照了？！”
五、
虽然当下南非的现状，尤其是对安全形势的评估，受尽诟病，但评价南非在非洲大陆的地位时，最贴切的定位仍然是整个非洲无可替代的老牌超级大国和地缘政治的南大门。
如果论经济与金融，南非依然是非洲大陆的“华尔街”，南非在G20拥有唯一的非洲席位，也是金砖国家里唯一的非洲创始成员国。
其中，约翰内斯堡证券交易所（JSE）是全非洲规模最大、最成熟的证券交易所，市值和交易量超过了非洲其他市场的总和。而包括欧美和中国，90%以上的跨国企业将区域总部设在了南非的约堡或开普顿。
南非本土的通讯企业MTN、零售企业Shoprite和Pick n Pay、有非洲麦当劳之称的快餐企业Hungry Lion以及标准银行（Standard Bank）等巨头的业务网络，遍布大半个非洲大陆，在许多非洲国家甚至掌控着经济命脉。
1994年以前，南非是欧美人的天下，几乎所有能喊上来名字的欧美巨头企业都在南非部署业务，而中国由于意识形态以及当时经济实力的差距在南非业务几乎为零。1994年曼德拉领导的非国大掌权之后，在欧美企业经历了或走、或留、或再来的变动时期，中国企业则实现了“反向崛起”。
中国企业在南非的投资从2000年代的单纯贸易升级成了当下的全产业链扎根，特别是在基础设施建设方面，被南非政府称为压舱石。中国已连续十多年成为南非最大的贸易伙伴，南非也是中国在非洲最大的投资目的地之一。
到达约堡国际机场，拿到行李往外走的通道上，满眼都是中国企业的广告，有福田汽车、中国银行和华为手机。
六、
这次来约堡，碰巧赶上了南非中国经济贸易协会（SACETA）举办的“国庆杯”运动会的闭幕式和颁奖仪式，见到了中远海运、国家电网、中移动、中国银行、人民网以及洛钼等众多央国企和私营巨头驻南非的老大以及中国籍员工和大批南非本地员工，还有他们的家属们，好不热闹。
按照SACETA的统计数据，截至2026年，在南非正式注册、投资或设立分支机构的各类中资企业超过了200家，其中大型骨干企业、跨国机构则超过140家，累计在南非的直接投资额超130亿美元。如果再算上中小型的私营贸易商号、夫妻店等广义中资背景的商户，数量可以达到数千家。
南非的华人总人数估计在35万到40万人之间，拥有全非洲最庞大的华人群体。
中远海运（非洲）的掌舵人潘勇是我的海大师弟。这家央企是目前全非洲规模最大的中资航运企业，占据了整个非洲货运市场的约五分之一。他的手下小田总说：潘总任内的一大核心贡献，就是带领企业从单纯的“港到港”航运，升级为提供“全链路供应链解决方案”。
作为SACETA的秘书长，潘勇在“国庆杯”运动会闭幕式和颁奖仪式上的发言，堪称一绝。用脱口秀式的语言致辞，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现场的笑声和呼声一浪一浪，同桌的人说“潘总的发言是历届运动会最期待的节目之一，今年是第三届。”
中国驻约堡的潘庆江总领事在发言中特别总结道：“赛场是小舞台，合作是大文章”。
当然，潘庆江总领事在发言的最后，特别转达了中国驻南非吴鹏大使的话“务必安全第一”。
在开普顿，我特别去了趟海信的办公室以及海信南非工业园。2026年10月，正好是海信进入南非市场的30周年纪念。
2013年，海信与中非发展基金共同投资3. 5亿南非兰特在此建厂。30年过去，海信不仅成为了南非40年来中资投资额最大的家电制造厂，更直接为当地创造了超过1000个的直接就业岗位。
在参观园区内的电视工厂和空调工厂时，厂长和技术主管们介绍说工厂拥有年产100万台电视和50万台冰箱的硬核产能。
在开普顿的Canal Walk 等各大顶级商场里，南非本地人买到的海信、甚至海信旗下的东芝电视（Toshiba TV），背后贴着的标签都是"Proudly South African"（骄傲的南非制造）。海信品牌，已经不仅仅是一家来自中国的外资工厂，而是融入了南非人头脑中的“本地国民品牌”。
七、
思航说，南非这地儿，就像找对象，这对象无论是相貌还是才干或者知书达理，都好！可就有一样不好，他（她）吸毒，还改不了，那怎办呢？
思航的这个比喻切中了南非当下的困局，但就我对世界上很多国家的观察而言，南非的问题是困局，但不是死局，比如阿根廷的米莱改革就是一个现成的借鉴。
如果我们翻开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阿西莫格鲁和罗宾逊著作的《国家为什么会失败》，就会发现，其中的语言简直就是为南非过去百年的历史演变、目前的深层困境、以及未来的复兴挣扎量身定制的临床诊断书。
2024年诺奖得主的核心贡献在于将人类社会的制度分为两类，即保护产权、法治、鼓励投资、选贤任能、提供平等经济参与机会的包容性制度以及将权力和财富集中在极少数精英手中，通过剥夺和榨取社会绝大多数人的利益来肥自己的榨取型制度。
从诺奖的理论出发，当年的白人政府虽然在白人内部维持了高度的市场契约和法治精神，但对整个国家而言，它构建了一个极其精致的政治与经济双重榨取型制度。
白人政府通过立法剥夺了占人口80%以上的黑人的财产权、自由迁徙权和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
榨取型制度在短期内可以通过对资源的强力动员从而实现经济的爆发式增长。但从长期来看，它注定是不可持续的，因为它扼杀了绝大多数人的创新激励，摧毁了本土消费市场，且必然引发社会巨大的对立与内耗。
南非在1994年迎来了曼德拉时代的政治和解，表面上建立了普选制的民主政体。但2024年的诺奖理论指出，当政治体制发生剧变，如果底层的利益分配和权力运作逻辑没有改变，原有的“榨取型制度”就会发生恶性转移。
非国大上台后，推行了黑人经济振兴法案（BEE）和“干部部署政策”，非但没有把南非改造为全员参与的包容性经济体，反而被非国大党内的政治新贵们变成了新的分蛋糕工具。他们通过控制国家电网、国家铁路等大型国有企业，进行大规模的“国家俘获”与资金蚕食。
一句话说，非国大（ANC）执政30年，将白人政权的榨取型制度用普选制民主政体的外衣进行了一次黑化版的延续，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南非的悲剧在于，它从当年白人少数精英榨取黑人，变成了过去30年黑人政治精英榨取国家基建和财政的循环。其结果完全符合了2024年诺奖的预测，即制度瘫痪，经济陷入长期的停滞与溃败。
所以说，对上眼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吸毒不是不可以戒掉，问题是是不是创造了必须戒毒的环境。
2024年诺奖得主阿西莫格鲁在多篇论文中强调，一个国家要从“榨取型制度”向“包容性制度”跨越，需要有一个关键的政治契机。
南非两年前组建的正是民族团结联合政府（GNU），但依然是非国大组阁，如果非国大继续坚持过去的唯亲是用和基建分赃，南非就会彻底沦为诺奖笔下不可逆转的失败国家。
如果民主联盟（DA）和理性技术官僚可以赢得更多的席位，掌控更多的资源部门，并且把握好联合执政的机会，将反腐败、严厉问责、保护产权、允许私营资本打破垄断的包容性市场制度强行注入到南非的骨架中，我之前说了“南非的未来绝对可期”。
南非缺的从来不是黄金、不是钻石，也不是包括中国在内愿意来投资的跨国巨头，它缺的恰恰是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大声疾呼的那五个字“包容性制度”。
接下来的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说的是“为什么经济能够持续增长？其动力来源于技术创新与创造性破坏”。202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说的是“怎样才能减少衰退、失业和通胀带来的损失，以及基于家庭和企业的行为预期来设计国家的财政与货币政策”。
综合下来，我以为，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说的“为什么有些国家长期富裕，有些国家长期贫穷？制度是影响激励、机会与权力约束最关键要素”的观点最振聋发聩。
尾、
傍晚，去开普顿的街头溜达，理发店的店主跟我打招呼，就走了进去，把这又有一个多月没理的头发修理了修理，自然还是说“你就看着理！”看着还顺眼！200南非兰特，折合人民币80元，比赞比亚卢萨卡的那家华人理发店便宜40%。
晚上，就在理发店的旁边，寻了家叫“兴国”的中餐馆，姚总、大磊总给我送行。“兴国”的招牌好！
感恩南非七日遇到的有缘人们，争取在不远的将来还会再来。
张家卫非洲百日散记(2026.10.30.第81天，合计2.1万字)
【《南非的七日纪行》（七），今天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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