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人究竟是非洲人还是中东人(第61天)
尼罗河确实是埃及的母亲河,但是据此就把埃及定位为非洲国家对吗?

世界上有母亲河的国家不少,难道仅仅因为一条河流被称为某个国家的母亲河,就可以用来定义这个国家(或这条河)的所属大洲或地理归属吗?
回答显然不能!
伏尔加河是俄罗斯毫无争议的“母亲河”,它滋养了俄罗斯的核心文明和绝大部分人口,伏尔加河100%位于欧洲。可俄罗斯作为一个国家,其领土有四分之三位于亚洲,所以俄罗斯至今还在面临着“到底是欧洲国家还是亚洲国家”的身份认同讨论,伏尔加河的欧洲属性并不能简单代表整个俄罗斯的地理版图。
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是更加有名的两条河,孕育了人类最古老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是伊拉克和叙利亚的母亲河,但其源头则在土耳其,土耳其人同样视其为母亲河。然而,土耳其这个国家97%的领土在亚洲,3%在欧洲,它“到底是亚洲国家还是欧洲国家”呢?至今也没定论。
备受关注的格陵兰岛,同样有这个问题。岛上的季节性河流和冰川融水流域,是当地因纽特人的生存命脉,具有母亲河的功能,所以从自然地理上看,格陵兰岛完全属于北美洲,但从现实的政治和文化上看,它属于欧洲国家丹麦。所以,这里的“母亲河流域”和它实际属于哪个地缘板块完全是脱节的。
我不知道川普是不是知道格陵兰岛母亲河的事儿,如果知道,相信他会为争该岛再加一条理由。
的确,西方历史学界也对母亲河的说法保留意见,曾试图把古埃及归为“西方”或“近东”。

但现代考古学证明,古埃及人的语言(圣书体)属于闪含语系中的埃及语族,其底层与北非柏柏尔语、东非库施特语高度关联。古埃及宗教中对牛的崇拜(如阿匹斯神牛)、法老作为“神王”拥有掌控风雨的巫术特权的这些文化内核与今天东非、西非许多传统部落的国王崇拜如出一辙。


据此,考古学还是认为埃及文明的“非洲底色”是确定的,认为古埃及是土生土长的非洲文明。
可是,当我阅读到这一考古学论断时,不自觉地就带来了另外一个思索,那就是埃及人的语言与东非高度相关,而宗教等文化内核与东非、西非如出一辙,可并没有说与撒哈拉以南非洲有相关性啊!
相信很多了解点非洲的人,都知道撒哈拉以南和以北的说法。我就由着埃及人究竟是中东人还是非洲人的事儿,继续发散下思维,解解我自己的困惑。
埃及人与非洲人长得很不像同一人种,肤色与身体存在很大差异。于是我发现有一个词叫“地缘上的两副面孔”,即北非与撒哈拉以南,觉得划分的很有道理。
地理上,这道横跨大西洋到红海、面积比美国本土还要大的撒哈拉沙漠是一道天然屏障。

埃及与苏丹、利比亚、突尼斯、阿尔及利亚、摩洛哥等北非国家构成了“白非洲”或阿拉伯非洲,被称为地中海与阿拉伯圈。而撒哈拉以南是尼格罗黑人种的故乡,拥有班图人、约鲁巴人、马赛人等数千个不同的古老部族,被称为“黑非洲”。撒哈拉的沙漠两边存在着显著的文化地理差异。
我在2025年的【张家卫西班牙百日散记】中,写过一文《摩尔人不都是黑皮肤》,主要内容就是看了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地区的古迹之后,说了一个事实:历史上入侵并统治伊比利亚半岛的“摩尔人”,其主体并不是黑人,而是北非的柏柏尔人和西亚的阿拉伯人。
这一文【散记】中所考证的摩尔人,主体就是来自北非的摩洛哥,而不是黑皮肤的非洲人。
说了这么多“埃及人究竟是中东人还是非洲人”的文字,我觉得最有说服力的证据,还是要从现代基因组学和群体遗传学的研究来说这事更靠谱。据科学检测发现,埃及人及北非人与撒哈拉以南的黑人在基因上真的是不一样。

遗传学研究表明,现代北非人(包括埃及人、柏柏尔人等)的基因组是一个复杂的“马赛克”混合体,但其主体基底与西亚(中东)和欧洲人群最为接近。而相比现代埃及人,古埃及木乃伊体内的撒哈拉以南黑人基因几乎没有或极低,说明在古埃及时候,埃及人与非洲人根本就不沾边。
说到这里,似乎就很清晰了,我们对于埃及属于中东的认识还是很有道理的,至少可以这样说:
埃及人和北非人只是“地理上的非洲人”,但在“生物遗传学”上,他们属于欧亚-北非基因谱系,与撒哈拉以南的黑人在基因本质上有着非常大的距离。
那么,埃及官方是怎样定义自己的呢?
在国家法律和官方政治层面,埃及首先定义自己为阿拉伯国家,埃及的全称是阿拉伯埃及共和国(Arab Republic of Egypt)。宪法明确规定:埃及人民是阿拉伯民族的一部分,致力于实现阿拉伯的统一。
埃及还将自己视为阿拉伯世界的“领头羊”。阿拉伯国家联盟(Arab League)的总部就设在开罗,且历任秘书长大多由埃及人担任。
如果就此说埃及是中东国家,埃及人在文化上也更认同阿拉伯世界,也不是这样的。至少在地理和地缘政治上,埃及始终不敢放弃非洲大国的身份,而是积极地表达自己的非洲主张,埃及是非洲联盟(AU)的创始国之一。
说到这里,就又要说回一下埃及的母亲河——尼罗河的事儿,这事还真关系着埃及的命。

尼罗河全长约6670多公里,是世界第一大河,自南向北贯穿或流经多个非洲国家。尼罗河有两大源流,一是埃塞俄比亚的青尼罗河,二是东非高原的白尼罗河。居于上中游的非洲国家同样需要依赖这条母亲河进行灌溉、发电与生存,而埃及位于河流的最下游。
其中,发源于埃塞俄比亚高原的青尼罗河,贡献了尼罗河总水量的80%以上,可是因为1929年和1959年签署的沿岸国家水资源分配协议,尼罗河年径流量的三分之二以上被分给了埃及,条约甚至赋予了埃及对任何上游水利项目具有“一票否决权”。
当时的签约情形是,包括埃塞俄比亚在内的很多上游非洲国家并没有独立,或者被排除在谈判之外,比如埃塞俄比亚。所以,埃塞俄比亚一直不承认这些条约,认为这是剥夺其发展权利的“不平等条约”。
2011年,趁着埃及发生“阿拉伯之春”动乱,埃塞尔比亚人在青尼罗河靠近苏丹边境的地区动工兴建了一座超级巨无霸水电站,名字叫复兴大坝。
之后虽然经过了10余年的反复拉锯、谈判以及非盟、美国等外部势力的介入,可复兴大坝的建设和蓄水并未停止,而且已经完成了大坝的多次蓄水并开始试发电。埃及曾多次表达不排除动用军事手段炸毁大坝,但随着大坝的蓄水完成,军事打击已经不现实,因为炸毁满蓄的大坝会给苏丹和埃及造成毁灭性的次生洪灾。
这场大坝之争,本质上是“历史水权”与“自然主权”的碰撞。埃及坚守的是数千年沿袭下来的“历史既得利益” ,而埃塞俄比亚则代表了上游非洲国家摆脱殖民阴影、利用自身自然资源实现现代化的强烈愿望。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埃及无论如何都不能脱离非洲,一定要坚持说自己是非洲大国,而且要积极发声出力才行。
我到埃及阿斯旺的时候,特意去看了埃及人1960年代修建的阿斯旺高坝(Aswan High Dam),很壮观,因为高坝而形成的巨大蓄水池,现在的名字叫纳赛尔湖。



埃及人导游穆罕默德介绍说,阿斯旺高坝让埃及彻底告别了数千年来听天由命的旱涝灾害,能够自由调节全年的灌溉用水,并提供了巨大的电力。
说到这里,就有一个常识,即阿斯旺大坝要发挥发电和灌溉作用,前提是必须有充足的水流注入纳赛尔湖,而埃塞俄比亚后来在上游兴建的这座容量更大的复兴大坝,直接威胁到了阿斯旺大坝的生死。
因为当复兴大坝在截流蓄水、或者在干旱年份关闸留水时,流入埃及纳赛尔湖的水量就会锐减。而一旦纳赛尔湖的水位跌破临界点,埃及阿斯旺大坝自己的水力发电机组就无法正常运转,埃及就会陷入停电和缺水的双重危机。
埃及于是在国际社会不断控诉埃塞俄比亚修筑大坝会破坏生态、剥夺下游生存权,但埃塞俄比亚却说:“你埃及在60年代为了自己发展,不顾生态,淹没了许多历史古迹,强行修建了阿斯旺大坝,截留了那么多水。为什么今天我为了本国几千万没电用的贫困人口修一个只发电、不耗水的生态水电站,你就指责我是罪人?”
的确,这一次我去看的菲莱神庙和阿布辛贝神庙,都是因为当年修建阿斯旺大坝而搬迁到的新址。当然,新址上的这些遗迹并非仿造的,而是将原址上的古迹“化整为零”切成数千、数万块石砖,然后运往更高处的新址重新组装而成。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拯救努比亚古迹国际运动” ,是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起的。




据现场的景区展板介绍,为了修建阿斯旺高坝,一共有20多座珍贵的古埃及与努比亚时期的遗迹面临着被永久淹没的危机。经过埃及以及国际社会的努力,大部分的古迹被搬迁至新址,但也确有部分古迹以及大量未被发掘的努比亚古村落、墓葬,最终还是沉入了到了新蓄的纳赛尔湖底。
所以,关于埃及究竟属于中东还是非洲的问题,现在基本清晰了脉络和原委。
那就是埃及不仅在自然地理上属于非洲,而且因为尼罗河母亲河关乎生死的巨大作用,绝对不能丢掉自己的非洲大国身份。但在政治和文化上,埃及深度融入阿拉伯中东世界。在历史和族群基因上,它融合了北非与地中海的独特特征。因此使得埃及成为一个横跨亚非两洲、连接地中海与红海、沟通东西方文明的特殊枢纽国家。
张家卫非洲百日散记(2026.10.10.第61天)
【《埃及的五天纪行》(二),明天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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